日落后,挖甘草的陆陆续续地来了,来交甘草。这个时候来的,大部分都是老年人与半大娃们,这些人可以不给生产队出工,就可以白天去挖。青壮汉子白天得上工,现在正好进了沙窝。交甘草的队排了好长,才见周骚胡验过成品,从女人堆中走来了。有人说,彼那个老倒灶就活好了,要是能让我也活上他那么几天人就好了。另一个就说,等到下一辈子吧,到了下辈子,你转世成一只真正的骚胡,过得还比他好。被说的人就说,我成真正的骚胡,你就变成个羯羊,让你干望着我,得不到。正说间,就看到一个黄毛丫头背着一大捆甘草来了,大家吃惊,是谁竟然挖了这么多?等那黄毛丫头来到近处,才看清是秀旦儿。大家就围过去一看,那甘草又粗又长,均是上等,就非常羡慕地问,秀旦儿,你是哪里挖这么好的甘草?秀旦儿说,东沙窝挖的。他们说,我们也是东沙窝的,怎么没有你的好呀?明天我们跟你一起去挖。秀旦儿说,你挖你的,我挖我的,你跟我做啥?秀旦儿是一大早出的门,带了两个馍,一茶缸水,一个人来到了东沙窝,整整挖了一天甘草。馍早吃完了,水也早喝完了,到了现在,又饿又乏,心里烦,说出的话就冲,硬硬的几句话,就把那人顶得不好意思了。
秀旦儿不仅说话冲,干活儿也冲,在十六七岁的丫头们中,属她干活儿最厉害。一些家长骂自家孩子时,就常拿秀旦儿为榜样,说你看人家秀旦儿怎么怎么样,你又怎么怎么样。可是,秀旦儿却不能跟别人家的孩子比,别人家的孩子有爹有妈,秀旦儿不一样,秀旦儿只有妈,爹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影子,那个影子罩着她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片阴影。这就决定了她不能跟别人比,她只有拼命地苦,才能减轻她妈妈肩头的压力。到了收甘草的季节,她就不上工了。给队里上工,她干着大人的活儿,却给她记半劳的工,不划算。不划算也没办法,不上工就挣不来工。到了收甘草的季收,她就不上工了,她还不到成年,队里也不好管,就由了她去挖。她挖了好几年了,有了经验,只要看一眼甘草秧,就能看出来个大概。挖甘草虽是个力气活儿,但也得有窍门,那窍门就是要会看秧,要会寻根,还得会起行。有时候挖好了,挖下去,一根带出另一个根,坑就越来越大,一个坑就能挖一天。秀旦儿今天就只挖了一个坑,那个坑足足能放得下一辆老牛车,流掉的汗也有几茶缸。现在她只想卖个好价,然后,回到家里,什么也不做,好好睡一觉。
田大脚远远地看到了秀旦儿,就直起身,用手捶着腰,捶了几下,就四处看看,便喊了起来,天盼,你姐来了,去跟你姐回去吧。喊声刚落,甘草垛后面冒出了一个泥猴儿一样的小娃蛋,那娃蛋留着一个那抹头,挂着两筒黄浓鼻涕,趿拉着一双破鞋,一溜风似的向秀旦儿跑了去。来到秀旦儿跟前,也不说话,就伸出手,把秀旦儿手里的茶缸接了过去,铁锨也接了过去。秀旦儿说,天盼,你先等等,我交了甘草一块儿回。
秀旦儿交了甘草。甘草的价格不错,领了九毛八分钱。这是她挖甘草以来卖得最好的一次,一下来了精神,对天盼说,明天姐给你买糖吃。天盼这才说,明天一早你就走了,哪有时间给我买糖?秀旦儿就从口袋里拿出钱,又数了数,数出那八分钱,交给天盼说,你明天自己买去,不要让妈知道了。天盼就点了点头。秀旦儿和天盼都明白,要让妈知道了,妈肯定舍不得让天盼花那钱,非要回去不可。
回到了家,秀旦儿还不能像她想的那样好好地睡一觉,她还得做饭,做一家四口人的饭。天盼烧火,她擀面。有时,饭还没有做好,她妈就回来了,妈回来了,就接过她手里的活儿,让她去缓缓。天旺来得迟,几乎等她们吃完了饭,天旺才能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