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暴(上)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闹新房(8)
作者 : 唐达天




  新疆三爷维护好了秩序,戏就开始了,是《红灯记》。大家早就熟悉了《红灯记》中的情节,甚至,该谁上台谁上得有点晚了,该谁下台谁下得有点早了,都能看得出来。但还是要看,不看白不看。新疆三爷仍蹲在了前台一角,他却不看戏,只看台下的人。看谁有冒头的迹象,他用红柳条子一指,那人就不敢了。新疆三爷还是穿着那套半新不旧的条绒制服,外头披着一件老羊皮皮袄,很威武。台下不时有人放了臭屁,有人就捏了鼻子大骂,是哪个驴日的放的?臭死了。一人一骂,其他人就咧了嘴笑,也有跟上骂的,日他贼先人了,谁再放剜了他的尻门子喂猫儿去。周围的人就笑成一片。声音盖过了戏台上的声音。新疆三爷就将红柳条子一挥说,别嚷嚷了,放了就放了,吃的毛主席的粮,谁不放屁是美国狼,吃的共产党的饭,谁不放屁是大坏蛋。人的头就在屎缸上安着哩,喊球个啥。有人说,三爷,不是屁,是谁吃伤了,打的饱嗝,比屁臭多了。新疆三爷刚要教训这小崽子,没料自己也打了个饱嗝,果然比屁臭,臭多了,不由得一笑,那嘴,就成了一个黑洞,身子也不由得被笑得颤了起来。

  每年过年,吃伤的人很多,有大人,更多的是半大娃们。平时一直吃不饱,饿着肚子,到了年三十晚上装仓,大肥肉一出锅,一闻那味儿就能把人香死。一吃起来,想控制也控制不住,直到吃饱为止。吃饱了,也不觉得胀,没料到了第二天,胃里就实了,一打嗝,就打出了比屁还臭的味道。村人都管它叫伤食。轻者打打嗝,出出臭气,过两天就好了,重者则不思进食,三天年过完,反倒像病了一场,面黄肌瘦,气色难看。戏台下,常常弥漫着这种比屁还臭的味道。有时,戏台上,也有这种味道,那肯定是演员打的嗝。打嗝与放屁不一样,一个在下头,一个在上头,下头的好控制,上头的却不好控制。好在这是露天,好透气,要是在室内,不把人熏死才怪。

  金秀仍然扮李铁梅。金秀生得俊,虽说过三十的人了,一经化妆,又接了长长的假辫子,远远地看去,还像个小姑娘。金秀人缘好,戏也唱得好,不仅男人喜欢看她的戏,女人和半大娃娃们也喜欢。一喜欢,就爱跟上她唱,唱一次唱不会,唱两次唱不会,唱得次数多了,就会了,就记住了李铁梅唱的好多词儿。到了金秀唱——我家的表叔——一句时,台下的娃娃们就抢先唱了起来——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金秀一听碎娃们抢了她的戏,十分恼火,柳眉一竖,杏眼一瞪,朝台下悄悄骂道,逼夹着!骂完又接着唱——没有大事不登门……台下就轰地一声笑开了,金秀也不管,只管唱自己的。

  后来,村里的后生一见金秀就玩笑地说:“嫂子,夹着了没有?”

  金秀就格格格地笑着说:“你们咋听到了?”后生说:“你声音那么大,谁没有听到?谁都听到了。”

  金秀就笑得越发凶了,前仰后合地笑着说:“丢死人了,真的丢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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