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沉下去了,还有人陆续走了来,手里拎着个饭盆子,老远里,就能看出来,是挂着笑来的。来的是新疆三爷,来到近处,杨二宝就玩笑说,三爷,来迟了,我们已经把肉吃完了。新疆三爷就说,吃完了好,锅里剩下的可就都是我老汉的了。杨二宝哈哈大笑着说,想骗一下这贼老汉,还骗不过去。新疆三爷说,我一看你们一个个嘴皮子干巴巴的,就知道肉还早着哩。胡六儿就说,三爷,肉还早着哩,跳一段新疆舞吧,跳完了,肉也好了,才能吃得香。众人都起哄说,三爷,来一段,让我们高兴高兴。新疆三爷便高兴地说,好,来就来一段,好久都没有穷欢乐过了。新疆三爷刚亮出了一嗓子,谝闲传的男人们,纳鞋底的女人们,玩耍的小孩们,就都围了来,围成了一个大圆圈。新疆三爷唱的是大坂城的姑娘,跳的也是大坂城的姑娘。新疆三爷在新疆呆了三年,别的没有学下,只学下了这首歌,也只会跳这个舞。新疆三爷唱的时候老跑调儿,跳的时候也老是腰来腿不来,但是,没有一个人说他跑了调儿,也没有一个人说他跳得不好。新疆三爷的这支歌,这曲舞,不知在田间地头唱过多少遍了,也不知道跳过多少次了,村里人就像第一次听,第一次看,每次都觉得新鲜,每次都惹得大姑娘小媳妇哈哈大笑。笑完了,还要追着新疆三爷问东问西,问新疆的姑娘长得真的那么漂亮吗?问她们穿的是啥,吃的又是啥?皮肤白不白?挨饿不挨饿?新疆三爷就捡好的说,说得大姑娘小媳妇们羡慕得不得了。此刻,听到新疆三爷的歌声,劈柴的,和面的,烧火做饭的,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向这边巴望了起来。新疆三爷唱完了,跳完了,大家还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不肯散去。谁都知道新疆三爷就会这一首歌,只会跳这一曲舞,但还是有人要求新疆三爷再来一个。新疆三爷就说,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新疆三爷正要退出圈子时,看到金秀正操着面手巴望着。就说,你们让金秀来一段李铁梅。大家一起拿目光看去,见金秀的两只手上还沾着面。金秀就说,不了,不了,我还要揉面。众人就说,你让别人揉,过来热闹热闹。在她身边的几个女人就说,你放心去,我们揉好就是了。金秀说,好的好的,说着就搓干净手上的面,摇曳而来。来到了圈中,很大方地一站,就亮开嗓子唱了起来。其实,金秀在听到新疆三爷的歌声时心里早就痒痒了,也想唱两嗓子。金秀的生性爱唱,爱热闹,也爱出头露面。每年春节,她都在大队里演戏,前些年演《三世仇》、《血泪恨》,这几年又演起了《智取威虎山》、《红灯记》。她在《红灯记》中扮过李铁梅,这次唱的仍是李铁梅。大家虽然听过不止一次了,同样还是爱听。尤其后生们,更爱听。后生们不光爱听她的歌,更爱看她这个人儿。听着她的歌儿舒服,看着她这个人儿更舒服。等金秀唱完了一段,后生们就一起吼着,让她唱一首《老房东查铺》。金秀也没推辞,就又唱起了《老房东查铺》,金秀记下的歌儿很多,收音机里唱过的,她都会唱。人们都羡慕她的男人四狗子,说四狗子娶了好媳妇,搂着媳妇睡觉,就像搂了个收音机,想听啥歌,不用拧开关,收音机就能唱。
金秀刚唱完,听见队长保德吼了一嗓子:分肉喽!众人一听,蜂拥而去,都围在灶台前,嗅着鼻子说,好香呀!会计拿着个清单,一个个的叫名字:“刘三贵,七人。”被叫到名字的人,就亮亮地应着声儿,将盆子伸到灶台处,蹲在灶台上的保德,操着一个大火钎,在锅里捣腾了一阵,找到了用七根麻绳绑着的那份,就叫:“七人的。”接着,会计又喊:“杨二宝,四人。”保德找到了四根麻绳的肉绑份,叫道:“四人的。”分到了肉的人,有的就端了回去,有的却蹲在旁边,与家人分着吃了起来。一张张脸,被热气腾腾的羊肉烫得变成了歪鼻子斜眼。还没分到肉的人,都拿眼睛看去,边看边咽着口水,那喉结头子便一滚一滚的,直到会计叫到了他的名字,那喉结才安稳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