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稼人都知道,井水只能救急,不能解庄稼的渴。解渴还得河水,河水来自祁连山,是祁连山上流下来的雪水,汇到石羊河,再汇到沙漠水库,然后通过大沙河,流入到农田。每年,为了争水,村与村之间,公社与公社之间,县与县之间,都要发生几起械斗,甚至还出过人命。无论政府怎样调解,到了浇灌的时候,还是免不了争斗。按惯例,每年的4月份,头水就来了,可是,今年到了农历的5月份,头水还没有轮上。水被拦在上游,上游浇不完,水就不会流下来。自从那年李得胜县长拉着棺材和炸药包到上游炸水库未果后,经过地委和行署的协调,缓解了水的压力,没料到这几年上头乱哄哄地搞运动,没人管这事了,上游也就趁机得便宜,只顾自己吃得流油,不顾别人的死活。在这麦子抽穗的季节,水就是麦子,水就是粮食。没有水,村人急,老奎更急。老奎就上公社去找苏书记催。苏书记也没办法,苏书记说:“你以为我是吃闲饭的,不急?我也着急呀。石羊河的水被上游凉都县截住了,红崖山水库早就干涸了,没有水,怎么放?河水暂时没有指望,就指望井水吧。”
老奎回来后,急得没招,就背了手,撅着腚,像驴推磨一样,一圈儿一圈儿在地上转。
保德说:“要不,就挖龙眼。”
老奎的两眼一下子鼓成了驴卵子。嘴里没有说,心里却说:这是四旧呀。
金秀说:“保德说得对哩,大活人不能让屁胀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麦子干死,为了三寸葫芦系,我们就讲他一次迷信。”
老奎的那两个驴卵子又一鼓,果断地说:“豁出去了,挖!明个都上野鸽子墩。别的队就不牵扯了,光四队就行了。”
野鸽子墩位于村东十里许,坐落在起伏连绵的苏武山上。野鸽子墩原本是一个烽火台,随着经年的风磨沙蚀,雨淋日晒,便成了一座光秃秃的台子,后来,过路的野鸽常来歇脚,便称之为野鸽子墩。墩边有一清泉,四季不衰,汩汩流泻,形若丝带,,歪歪斜斜地挂在山上。相传这里原是一片浩渺的大海,后来沙暴频起,沙进海枯,龙王率子飞奔东海,幼子因恋人间一美女,便来道别,不料途中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一起卷来,幼龙无力抵抗,被黄沙掩埋于此,常流泪不止,便形成了一眼神泉。后又传说,苏武被贬,来到这里牧羊,人羊就饮此泉之水。挖龙眼成为河西走廊这一带遗留下来的一个风俗,凡遇大旱,村人扶老携幼来到泉前,上了供品,就齐齐俯伏泉前,由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用铁锨在龙眼上捣腾几下,龙眼被沙所磨,必然流泪大哭,天上龙宫得知,必降大雨。
次日,村人扶老携幼,凡能动弹的,都上了苏武山。队里将库存的粮食加工成了七七四十九个馒头,又宰了一只大肥羊,献在龙眼前。众人虔诚地俯首于地,形若雁阵,呈三角状后,旧庄的刘八爷便在龙眼上捣腾了几下,然后跪于泉前,伸颈将头贴于地上,叩一响头,大喊道:“哭——了!”众人齐合:“哭——了!”随着合声,众人都效仿八爷,俯首于地,如此三唱三合之后,皆如木朽般的呆痴而跪,虔诚地等待着龙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