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眼光望着天空中的星星问我:“你说,你大哥能找到你四哥吗?”
“不知道。”
奶奶听了我回答,也没有表示出失望来,她点着头说:“太难了……”
什么太难了?是大哥在大塘外面的茫茫人海中寻找四哥太难了?还是大哥和四哥想回到大塘太难了?“六子啊,我现在想你的四哥和大哥,我这里好想他们啊。”奶奶拍着自己的心口处,那里像是在痛。我伸出一只手去抚摸奶奶的心口,被奶奶的手抓住了:“六子,你听好了,你们给我好好活着,别再出事了。不论哪一个再出事,奶奶真的活不成了……”
谁也想不到,出事的是忧郁的二哥。那天,他跟平常一样,去做大塘的猪口调查工作。这是他做这份工作的第五天。二哥上班的最初几天,变化很大,性格开朗起来,吃东西也香了。晚上,他还主动问我和五哥小妹在大塘学校的情况,当我和五哥说起学校有趣的事情时,二哥就会笑出声来。听见二哥在夜晚发出的少有的笑声,五哥都兴奋了,抢着跟二哥说一些逸闻趣事。我和五哥说完某件事后,二哥就等着,见我们半天不说话了,就问道:“接着说啊?”
五哥说:“想不起来了。”
二哥盯住不放:“接着想啊?”
我说:“二哥,我们讲完了。该讲的都讲了!”
二哥从床上坐起身来:“不可能啊!在学校里待了一天,说了这一小会儿就完了?”
我说:“如果这么说,我就连拉屎撒尿的事都要说了?”
二哥吭哧了一会儿说:“行。”他可能觉得自己的要求有点低级了,不好意思起来。
五哥乐了:“什么行啊?”
二哥说:“就是让你们说拉屎撒尿的事行啊!”
我和五哥当然不想说拉屎撒尿的事了。但是,看见二哥如此想聊天儿,急切地想跟我们沟通交流,我心里很畅快。原本哥六个一起住的小屋子,剩下了两个空床带给我们的阴郁的气氛,被我们三个的笑声和说话声驱散了。
我还记得在这样的晚上,假如有雨,二哥会把窗户打开,让零星的雨点偷袭进来,消失在我们的床上。我还记得二哥把手长长地伸出窗外,去接天空中飘落下的雨水,然后用雨水抹在脸上。被雨水洗了脸的二哥会深吸一口气说道:“舒服啊!”
我们在有雨的夜里,也会聊起四哥和大哥。我们起劲地说大哥,当然是说对大哥的敬佩和眷恋了。最后,也说起四哥,尽管四哥身上有那么多的不好让我们忘不掉,但是,我们开始在回忆四哥的可爱之处了。
感到二哥出事的是奶奶。奶奶自从淋了雨之后,她的生物钟就乱了。常常白天睡觉,夜晚起床。奶奶常在半夜里想念我的大哥和四哥,睡不好觉,又悄悄走到院子里,望着院门外的街,奶奶总觉得大哥和四哥会在某一天,就从那条街上走回家来。但是,奶奶在这样的深夜没有看见大哥和四哥,却看见忧郁的二哥站在院子里,呆呆地望着黑夜。那时,跟二哥同居一室的我和五哥,都还在沉沉的梦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