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年轻人带着口信来见霍夫根——传信的人是刚被党卫队拷打而死的奥托。大致说来,口信的内容是:我们最终必将胜利,届时我们知道该吊死谁。这信差的来访让霍夫根很紧张。“人们到底要我怎么样?”他可怜巴巴地怨叹,“他们为什么不放过我?为什么对我这么坏?我只是个可怜的演员啊!”26
情况变糟时,梅菲斯托便抛开戏服,变回幕后那个害怕的人。但这就能让他摆脱先前自己为求名利权位、拿艺术做伪装和工具的所作所为吗?
在此类魔术师或巫师或幻象制造者的角色中,作假骗人、操纵某种权力的问题从来都不会离得太远。看来,当艺术家试图获致超出自己艺术领域的力量时,就进入不保险的状态;但若他压根不面对社会现实,就有变成完全无足轻重的危险——只是乱涂乱写,做些解闷的手工,摆弄些零零碎碎,躲在自己的世界里,天天思考笔尖上能容多少天使跳舞。
该怎么做?该迈向何方?该怎么继续下去?有没有一种身份能让作家结合责任与艺术坚持?如果有,又是什么?拿这问题去问我们所生活的这个时代,它可能会回答——见证。并且,如果可能的话,亲眼去见证。
这是个古老的角色。当时我在场,我看到了,事情发生在我身上:这是很有诱惑力的建议,深深吸引着想象,希罗多德Herodotus(公元前484约前425)希腊文史学家。以后的作家都知道。“好文字就像一扇窗。”27乔治·奥威尔如是说,意味着我们透过这扇明净窗户看见的就是事实,完整的事实,除了事实还是事实。
“唯有我一人逃脱,来报信给你。”《约伯记》里的四个证人这么说。28必须有人存活下去,才能叙述发生了什么事,这是描绘集中营的电影《争取时间》(Playing for Time)中,一名老人将自己那一小份腊肠递给凡妮莎·雷德格雷夫饰演的小提琴家时所说的话。叙述牢狱,叙述漂流、战争、内战、奴隶生活、灾难、顽强罪犯和海盗的回忆录、乱伦受害者的故事、苏联劳改营的故事、暴虐罪行的故事。若我们认为这些故事是真人真事,尤其是发生在作家自己身上的话,会觉得它多么具说服力啊!
这种叙事的力量极为强大,尤其是与艺术力量结合之下。写作这类叙事的勇气,以及有时需要偷偷夹带出境使之能够出版的勇气,也同样令人震撼。这些故事存在的领域既非事实亦非虚构,或许两者皆是:我们就称之为加强版的事实吧。其中两个极端的例子是:波兰作家里札·卡普金斯基(Ryszard Kapuscinski)的《皇帝》(The Emperor),叙述埃塞俄比亚皇帝垮台的故事,以及库吉欧·马拉帕德译注:Malaparte原名Curzio Suckert,为意大利记者、外交人员,曾任职法西斯政府,但后唾弃墨索里尼。惊人的作品《完蛋》(Kaputt),在二次大战期间的纳粹占领区偷偷地、零星地写成——当时这份稿子若有任何一页被发现,他一定会被枪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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