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死者协商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第四章诱惑:普罗斯佩洛、奥兹巫师、梅菲斯托一干人等
每篇的主角都是一个或数个作家(9)
作者 : 上海三联出版社




  “要成为作家,是否必须受苦?”刚起步的作家常这么问。“别担心,”我通常会说,“不管你喜不喜欢,一定都会受到苦。”我应该再补充说的是:很多时候,受苦是写作的结果而非起因。为什么?因为世上有很多人绝不肯让你这么好过,你这自以为是的自大家伙。出书常常很像出庭受审,受审的罪名跟你心里知道自己做出的事大不相同。“只有小说家了解秘密人生,了解所有隐晦和忽视之下的愤怒。你们大部分都算得上半个杀人犯。”《毛二世》的一个人物如是说;20有同样看法的包括许多评论家、许多高度警戒的委员会(其愤慨的成员专心致志要为今日年轻人清除不良读物),以及许多独裁政权的政府。他们知道有具尸体埋在哪里,一心要把它挖出来,要追捕你。问题是,他们挖出的东西通常不对。

  

  在这个层面上,写作与其他种类的艺术——或者今日的媒体——有何不同(如果真有不同的话)?各类艺术都曾饱受诽谤,每一种艺术家都曾面对行刑的枪手。但我认为作家特别容易受到有权力谴责他们的人报复、在街头遭到暗杀、被丢下直升机,不只是因为作家太大嘴巴,更因为——不管你喜不喜欢——语言本身就具备道德层面:如果你说杂草,便不可能不对那种被你归类为杂草的植物表示负面评判之意。

  

  我念大学的时候,我们全都得熟悉阿奇博尔德·麦克利什一首名为《诗之艺》(Ars Poetica)的诗,其中几句是:“诗应是可以触及的,缄默的/一如成熟的果实,”结尾是:“诗人不应意指什么,只消存在。”21这首诗当然违背了自身的教诲:它是一首诗,但并不缄默也不乏意义,事实上,它稳稳立足在提供告诫的传统里。长久以来,评论家主张艺术的目的在寓教于乐,我认为这首诗“教”的部分远超过“乐”,甚至可说是在订规定,而例如格特鲁德·斯坦因那句著名的小诗“草地上的鸽子唉呀”22就远没有这种意味。麦克利什这首诗也不像塞尚式对苹果之为苹果的本质沉思,并将之视为诗的理想——想必是指抒情诗,因为我们显然不能指望《伊里亚德》或《神曲·地狱篇》只有这些水果类特质。

  

  前阵子,我请教了一位来我家作客的小说家23的意见。我问,是否有可能写一篇毫无道德意味的小说?“不可能。”她说。“道德意味部分不是你能控制的,因为故事必然有个走向,而读者对结局是对是错自会有其意见,不管你喜不喜欢。”她想起好些曾试着除去此一元素的作家:写《拉夫卡迪欧》(Lafcadio)的纪德,宣称要去掉人物和情节这两种过时概念的霍格里耶Alain RobbeGrillet(1922)法国著名小说家。。我还记得50年代末读过霍格里耶的作品——感觉就像读还没放上任何东西的餐盘。不过我也要说,霍格里耶确实相当接近写出道德中立的文章,但这种文章在其他许多方面也是中立的——而那些正是使许多作品有趣的因素。“他的散文写得好笑极了。”我那朋友说。“对,不过你选读他的小说吗?”我说。“不读了。”她说,“小说里什么都没发生,也没有任何笑话。”

  
上海三联出版社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