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受拣选的人总是有可能以身殉道,而身为艺术家并非真正出于自己的选择——是艺术之神选中你,而不是你选择服侍它。因此,艺术事业就有种在劫难逃的悲剧气息。“我等诗人年轻快乐地动笔,”华兹华斯说,“最后结局却是消沉和疯狂。”31想想弗兰兹·卡夫卡的《绝食艺术家》(A Fasting Artist)那篇小说。绝食艺术家是个完全投身于艺术的艺术家。这艺术家很怪异:他待在笼子里要把自己饿死,很像古时候自我折磨的基督教禁欲者。起初他大受欢迎,四周围满赞叹的群众;然后流行趋势变了——在卡夫卡的时代,为艺术而艺术的流行已逐渐不太受人喜爱——绝食艺术家最后沦落到马戏团动物围栏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没人记得他在笼子里。最后有人翻动笼里的烂稻草,终于发现了半死不活的他。然后:
“我只是一直希望你们欣赏我的绝食表演。”绝食艺术家说。“我们是很欣赏啊。”管理员配合地说。“但你们不应该欣赏。”绝食艺术家说。“好吧,那我们就不欣赏,”管理员说,“可是为什么?”“因为我非绝食不可,我别无选择。”绝食艺术家说。“随便啦!”管理员说。“为什么你别无选择?”“因为,”绝食艺术家说……“我从来没找到我喜欢的养分。相信我,要是找得到的话,我绝不会乱来,一定会乖乖吃我的饭,就像你和其他人一样。”这就是他的遗言……32
绝食艺术家的饥饿跟圣人的饥饿一样,都是渴求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食物。在这一点上,他是崇高的。但他也是荒唐可笑的,因为他是这么一个无法适应社会的可怜虫。艺术之神选择绝食艺术家做他的使徒,但卡夫卡式的结果则是综合了怪胎秀和弗洛伊德派的强迫行为。
一旦开始数算起死在艺术祭坛下的牺牲者,就会发现人数众多。等到乔治·吉辛George Gissing(18571903)英国小说家、散文家。1891年出版《新文丐街》(New Grub Street)时,作家已经认为自己和自己的活动是适合于艺术的主题,因此出现了大量(而且愈来愈多)作家来写谈作家写作的书。《新文丐街》里主要的作家有三个。第一个是下贱的贾斯伯·米尔凡,他完全是财神的信徒,玩文字游戏只为赚钱,丝毫不想成为想象力的祭司。他说他“没有写小说的本事”——“这当然很可惜——小说能赚的钱可多了。”33一如这世间的许多恶人,他飞黄腾达。第二个是艾德温·理尔登,他有才华、有感性、有崇高的原则,靠着在文学上小有成就,娶了个一心追求社会地位的妻子。但妻子对发财的期望给他很大的压力,他失去灵感,痛苦不堪,历来书中描写作家文思枯竭的景况没有比他更惨的。他写不出作品,妻子便离他而去,后来他病死了。第三个是贫穷的哈洛·毕芬,他像福楼拜一样呕心沥血地写着一本写实主义作品,名为《杂货商贝里先生》。这本小说是失败的——书评说它“做作又无聊”34。但毕芬选择以《劫后英雄传》式的“人只能尽其所能”论点来为自己辩护。“他尽自己所能完成这本书,这让他很满意。”最后他既没希望也没钱,选择自杀,死得很平静——“他脑海里出现的都是关于美好事物的思绪,仿佛回到从前,在写实主义文学的使命尚未压在肩上之前……”35啊,那命中注定的使命重担。受到感召的人很多,但被拣选的人很少,而在这少数人当中,又有些会以身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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