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埃尔莫·伦纳德解构好莱坞的悬疑小说《黑道当家》(Get Shorty)里,明星和经纪人在讨论作家,两人都觉得作家是种低等生物。“一个作家可能会花好几年的时间搞一本他根本不晓得卖不卖得出去的书,这到底是什么心理?”电影明星说。“想赚钱啊。想赌赌看能不能赚一票大的。”经纪人说。6以金钱做解释至少有个好处,就是很民主(每个人都懂)也很说得通,但你若是语焉不详地谈起大写的“艺术”(待会儿我就会举些例子给各位),在好莱坞那简单又闪亮的唯物主义世界里,就会显得过时又做作。
何况,不只好莱坞是这样。出版社不也常透露他们预付给作者的高额稿费,以期读者会因此更尊敬那本书吗?何必假装大家对这码事不感兴趣呢?人们离开大学校园愈久,就愈可能承认自己对这事感兴趣。1972年,我走遍渥太华河谷举办个人诗作朗诵会,当时那地区还算偏远,书店并不太多。我一路搭巴士,扛着一箱自己的作品,一路卖书(我在体育用品销售会打过工,所以很会算钱),一度还曾用平底雪橇拖着那些书,因为碰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我去了四个小城,就那四城居民的记忆所及,在我之前没有任何诗人去过,甚至可能我就是天字第一号。朗诵会人山人海,不是因为他们喜欢诗或喜欢我,而是因为那个星期的电影他们已经看过了。听众向我提出最佳的两个问题是:“你的头发是天生这样,还是特别请人做的?”以及:“你赚多少钱?”问的人都不带敌意。两个问题都一针见血。
头发的那个问题,旨在查明(至少我是这么觉得)我那头乱糟糟的头发,甚至可说是富有艺术气息或有点疯癫的模样(大家都猜想女诗人应该就长这样)究竟是天生如此,还是刻意制造出来的。至于钱的问题,只是认知我也是人:作家也有身体,身体包括胃,有胃就得吃饭。你可能本来就有钱;可能嫁给有钱人;可能吸引一位赞助者——不管是国王、大公,还是艺术协会;也可能把自己卖给市场专走商业路线。在钱方面,这几项就是作家的选择,而且只有这几项。
在作家传记中,钱的问题常被淡化,传记总是比较喜欢谈恋情、怪癖、毒瘾酒瘾、各种影响、疾病,以及其他恶习。但金钱通常有决定性的影响,不只决定作家吃什么,也决定他或她写什么。有些故事很能说明问题,例如可怜的沃尔特·司各特译注:Sir Walter Scott (17711832)苏格兰作家,作品包括诗、小说、传记、评论、翻译等,为英国浪漫主义运动的要角。1826年陷入财务危机,负债超过12万英镑,但他并未选择较轻松地宣告破产一途,尽其余生奋力写作还债。在他死后15年,债务终于藉由出售作品著作权而偿清。,替某个合伙人签了本票,结果那人破产,他为了还债拼命写稿写到死。我们醒着时,此类恶梦便已在脑海里缠绕不去,更别说睡着的时候了:永远得趴在桌上写写写,被迫快速生产稿件,不管你想不想写,不管写出的东西是好是坏,成为笔奴一个。简直是炼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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