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偶尔也有作家会一试。以下的例子出自优秀的意大利作家普利摩·李维,在《周期表》一书的结尾,他谈到碳原子,然后说:
……我只再说一个故事,最秘密的故事。我将以谦卑自抑之情来述说,因为打从一开始,我便明白自己想说的主题是如此攸关重大,能用的手段又是如此薄弱,而以文字来表达事实的此一行动在本质上便注定要失败。
它又回到我们之间,在一杯牛奶里,在一串分子长链中,这串长链虽然非常复杂,但几乎每一个环节都能为人体接受。它被人吞下。由于所有的生命结构对任何外来生物体都抱持强烈的不信任,因此长链被细细分解,碎片被一一检视以决定接受或拒斥。我们所关心的这个原子越过了肠道的门槛,进入血液,四处游移,敲敲一个神经细胞的门,进了门,取代该细胞中原有的碳原子。这个细胞属于大脑,是我的大脑,是这个正在书写的我的大脑;于是这细胞及其内在的那个原子便主掌了我的书写,这是一场既庞大又细微的游戏,没有人曾加以描述。此时此刻,在一片错综复杂的是与否当中传出讯号,使我的手在纸上移动出某一道轨迹,画出这些弯弯曲曲的符号:两声噼啪,一上一下,在两个层次的能量之间,引导我这只手在纸上点出这个句点,这里,就是这一个。29
一个动作中的原子。我们看不见,但它很普遍,但它有如奇迹。我们多少算是相信它,但更相信的是普利摩·李维那只手的切身存在,因为他用的是现在式,意味着我们阅读当下正与他同在,你看——这就是他的手刚画出的那个句点,《周期表》结尾的那个句点。不过,将移动那只手的作家想成化学分子,想成碳原子,对我们来说毕竟还是有点太没人味了。
于是我要提出《爱丽丝镜中奇遇》,在谈到建构互为表里的不同世界时,这本书总是很有用。故事开始时,爱丽丝在镜子的这一边——可称之为“人生”的这一边;而“反爱丽丝”,也就是她的倒影、与她左右颠倒的化身,则是在“艺术”的那一边。但爱丽丝没有打破镜子,没有弃“艺术”面而取坚实明亮的“人生”面,却反其道而行,穿过镜子,于是只剩下一个爱丽丝,或者说,我们能追随的只剩下一个。“真的”爱丽丝没有摧毁化身,而是与之结合,与那个想象的爱丽丝、梦幻的爱丽丝、不存在的爱丽丝结合。当爱丽丝“人生”的这一面回到清醒世界,也带回了镜中世界的故事,并开始对猫讲述。至少这样就没有听众的问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