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要再举一个例子,那是一篇有着奇特恐怖感的作品,叫做《有五根手指的野兽》。14至少我十几岁读到这篇故事时,觉得它有种奇怪的恐怖感,当时是晚上,我在替别人看小孩。如果我们是民族志研究者,可能会把此一分类称为“切断的身体一部分变成化身”。比方说,在那本超级后设虚构的《女巫之锤》中提到,女巫会把男人的阴茎变走,安放在鸟巢里;15果戈理(Gogol)的短篇小说《鼻子》(The Nose),则说到一个男人的鼻子逃之夭夭,变成穿戴正式服装的宫廷官员,最后才被逮到,重新安在人脸上。《有五根手指的野兽》没这么逗趣,说的是一个不安好心的侄儿去探望叔叔,这叔叔是个大好人,不过已经年老衰病,他去看叔叔是巴望遗嘱里能有他一份。侄儿发现老人虽然在睡觉,有只手却没闲着,一直不停在练习写各种东西,包括老人的签名。侄儿只觉得手会自动写字的这种现象很有趣,并没有多想。
老人死后,他收到一个包裹,大吃一惊地发现里面居然是那只手——它伪造了遗嘱内容,指明要把这手砍下来寄给他。这手完全没死,从包裹里一跃而出攀在窗帘上,开始纠缠主角,破坏他的生活,就像其他化身常做的一样。(比方说,这只手会自己写信,然后签上主角的名字,这可是很不妙的本事。)主角逮住它,钉在木板上,但手又挣脱了,这下子掌心多了个洞,它一心要报复。你大概也猜想得到,最后的结局挺惨:这人毁了那只手,但那手也毁了这人,于是也显露这故事继承了文学中的哪一脉络。
这只手是一只脱离了书写者、自顾自写字的手。近期的《纽约客》(New Yorker)中,夏纳罕(Danny Shanahan)的一则漫画便拿这个概念——作者是与身体分离的一部分——开玩笑。漫画画的是一根巨大手指躺在旅馆床上,心想:“我到底在哪里?”底下写道:“移动的手指会写字,写完后,便展开为期3周、行程包括20个城市的推销之旅。”16当然,在现实生活中出门进行推销之旅的不是手指头,而是倒霉的整具身体:真正的作者,真正写出文字内容的那根该死的手指,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晒太阳了,躲过了后续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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