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我第一次注意到孪生子,是12岁时看到杂志上一则广告。广告商品是一种叫做“东妮”的家庭烫发剂,画面里有一对同卵孪生姊妹,两人都一头鬈发,文案写着:“哪一个用了东妮?”意思是说,其中一人使用便宜的家庭烫发剂,另一人上美容院花大钱烫头发,结果是一模一样的。我怎么觉得这广告很假呢?也许是因为这广告隐约意味着其中一人是原版、正牌、真实的,而另一人只是她的拷贝。
孪生子和化身是非常古老的神话主题,通常是男性(如雅各和以扫,罗慕勒斯和瑞莫斯,该隐和亚伯,欧塞瑞斯和瑟特译注:罗慕勒斯建立古罗马,传说是战神Mars之子,与其孪生兄弟瑞莫斯一同被狼养大;欧塞瑞斯是埃及神话中教化人民,始创法律、农业、宗教等的明君,被坏心的孪生兄弟瑟特杀害,后成为冥界之神。),并且常互相争占上风。有些孪生子是传说中一城或一族的始祖,不过其中一个兄弟或化身大多没这么好命。帕特里克·提尔尼在谈活人献祭的《最高祭坛》11一书中认为,孪生子中成功的那一个代表活人现世,失败的那一个则代表他的黑暗面——被牺牲献祭,然后埋在地基底下去跟冥间打交道、取悦众神、保护该城。
到了“文学”时代,孪生子或者貌似孪生的手足仍然令人着迷,如莎士比亚《李尔王》中的好艾德加和坏艾德蒙,或者,比较没那么激烈的例子是《错中错》（The Comedy of Errors）里的两对孪生主子与其孪生仆人。但化身不只是你的孪生手足,他或她就是你,具备你所有最重要的特质,包括长相、声音、甚至姓名,而在传统社会里,有这种化身是不祥的。苏格兰民间传说认为,见到自己的化身便表示死期将至:化身是“拘差”,从阴间地府前来领你上路。12古希腊传说中纳希瑟斯的故事,可能也跟类似的看见自己化身的迷信有关:纳希瑟斯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是他自己,但在水面镜的另一边——便被引上死路。
若你读过17世纪新英格兰赛伦女巫审判的相关记载,那么对“幻影证据”(spectral evidence)的概念应该不陌生,这种证据跟其他实质证据(如插满了针的小蜡人)一样有法律效力。当时人们认为女巫能够派遣“幻影”,也就是形貌像她但并非真人的东西,去为非作歹。所以,如果有人看见你在谷仓旁给牛下咒,而你有证人可以证明当时你躺在家中床上,这不但不能证明你的清白,反而坐实你有能力派遣自己的化身,因此是女巫。(直到法庭禁止采用幻影证据,新英格兰的猎巫审判才终于告一段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