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勃朗宁Robert Browning(1812—1889)英国维多利亚时期代表诗人之一。那首恶梦般的诗《罗兰骑士来到暗塔》（Childe Roland to the Dark Tower Came）很耐人寻味。这首诗的叙事者是罗兰骑士,正背负使命追寻某样事物,诗中并未说明追寻的对象为何,不过看来不像是圣杯。通常在追寻的使命中,会有某个值得辛苦的目标——要找到什么,可以得到什么——途中也会有各式各样的困难必须克服,罗兰骑士亦是如此。但他每踏出一步,这番追寻便变得更加无望、更加阴惨。一名老人奚落他——在追寻的故事中,这向来是不祥之兆——随着他行经之处愈来愈荒芜、愈来愈像沼泽,他的勇气也逐渐消退。最后,在他最料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就来到了暗塔,他发现自己困在一个陷阱里:四周景物朝他逼近,没有出路;更有甚者,他被鬼魂团团围住,全是那些在他之前出发进行同一项使命而失败的人,正等着他加入他们的行列,于是他明白自己这番追寻是注定要失败的。
诗中告诉我们,暗塔是栋充满威胁感的建筑,四平八稳,难以穿透,全世界仅此一座,塔上挂着一种叫做蛞蝓号角的东西。这是个讨厌的乐器,勃朗宁大概是从查特顿译注:Thomas Chatterton(17521770)英国诗人。的作品中借来此词,查特顿用这个词指“小号”,而我想勃朗宁喜欢这名字意味的恶心声响,因为跟诗里的整体景致很搭配。总之,你必须吹响蛞蝓号角,向住在暗塔里某个人或某个东西挑战:读者得到的强烈印象是某种怪物。
我觉得罗兰骑士的暗塔就像乔治·奥威尔的小说《一九八四》中,温斯顿·史密斯的101号房:对进房的每一个人而言,里面有着他最恐惧的事物。让我们假设罗兰骑士是作家,也就是罗伯特·勃朗宁的替身,他追寻的事物是一首还没写出的诗,叫做《罗兰骑士来到暗塔》,暗塔里的怪物就是罗兰骑士自己,是他写诗的这一面。我的证据如下:首先,勃朗宁是一口气写完这首诗,它不是一项计划,而可以说是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冲动,这种冲动通常来自写作本身的最深处。其次,本诗的灵感来自莎士比亚剧作中的三句,出于《李尔王》废屋炉台旁的发疯场景:
罗兰骑士来到暗塔:
只听他说道——“嘿,喝,我闻到不列颠人的鲜血味。”4
我们小时候都听过,这就是“杰克与魔豆”故事里巨人说的话。但在莎士比亚笔下,说这句话的却是罗兰骑士自己。因此,对读到这几句、而后写出这首诗的勃朗宁来说,罗兰骑士就是他自己要面对的巨人。但他同时也是杀死巨人的人。所以,他便是自己的化身,要杀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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