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个充满化身的世界里长大。我那一代的小孩没有电视看,那是漫画书的时代,漫画里的超级英雄都有另外一面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否则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是。超人事实上是戴着眼镜的克拉克·肯特,神奇队长事实上是跛脚的送报童比利·巴森,蝙蝠侠事实上是个红花侠型的人,在现实生活中扮演没大脑的花花公子——或者应该是反过来才对?在情绪层面上,我了解这些人物——每个小孩都了解。超级英雄的那一面强大又正派,是我们想成为的样子;“真实”化名的那一面又小又弱,活在现实世界,受制于比我们强大的人,正是我们实际的模样。叶芝和他那假面(personae)的理论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们所不知道的是,这些超级英雄可说是浪漫主义运动尾声的临去秋波。是的,之前确实有假扮和化身的例子。是的,奥狄修斯重回他伊撒卡的宫廷时假扮成别人。是的,在基督教中,上帝化身为贫穷的木匠,以拿撒勒的耶稣的身份来到尘世。是的,在传说和童话故事中,欧汀译注:Odin,北欧神话中的主神。、宙斯和圣彼得都扮成乞丐浪迹人间,奖赏那些善心对待他们的人,惩罚对他们恶言相向的人。但是直到浪漫主义兴起,才真正将这种双重性的概念深植在大众意识中,让人们觉得这是意料中的事,尤其在艺术家身上。
艾赛亚·柏林在《浪漫主义的根源》3一书中,已精彩阐述了18世纪“启蒙”作家或艺术家(他们维护放诸四海而皆准的观念,支持既有体制,受到当权者眷顾)和浪漫主义作家艺术家的不同,后者在大众心目中的形象包括普契尼（Puccini）的歌剧《波希米亚人》:叛逆,穷困,不为五斗米折腰。他们在破旧的小阁楼里挨饿创作天才杰作,社会上其他人则凑着唯物主义的饭桌大吃大喝,打着饱嗝忽视他们。然而艺术家拥有秘密的身份,秘密的力量,并且（如果后世效法他们的话）是最后的赢家。他们远不只是表面看起来的那样!
至于同时身为作家的那些艺术家,其双重性也加倍,因为写作这一举动本身就把人一分为二。本章中,我将讨论作家之为作家的双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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