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时,家父已在魁北克北部建立一处小小的森林昆虫研究站。每年春天我父母都会前往北方;秋天下雪之后再回到城里——通常每年回的都是不同的公寓。我六个月大时就被装在背包里背进森林,那些景物成了我的家乡。
一般认为作家的童年多少与其事业相关,但若细看各作家的童年,你会发现其实每人都大不相同。然而这些童年常有个共通点,就是书本和独处,我的童年正是如此。北方没有电影或戏院,收音机收讯也不佳,但我身旁总是有书。我很早就学会识字,热爱阅读,找到什么就读什么——从来没人告诉我哪本书不可以看。我母亲喜欢小孩安安静静,而一个正读着书的小孩是很安静的。
由于亲戚全都不在我可以亲眼看见的范围,祖母和外婆在我感觉起来并不比小红帽的外婆更真实或更虚幻,或许这一点跟我日后走上写作之途有关——无法区分真实和想象,或者说,将我们认为真实的事物也视为想象:每个人的生活都有其内在生命,一种创造出来的生命。
许多作家都有与外界隔绝的童年,这些童年中也常有说故事的人。我人生中最初说故事的人是我哥哥,起初我只是听众,但不久之后便能够参与。我们的规则是不停讲下去,直到想不出新情节,或者直到想换个口味当当听众。我们最主要的长篇故事,说的是生活在遥远星球上一种超自然的动物。无知的人可能会把它们当成兔子,但它们是无情的肉食动物,还会在空中飞。故事的内容充满冒险,情节要素包括:战争、武器、敌人和盟友、宝藏以及惊险的脱逃。
故事是在黄昏和雨天说的,其余时间,我们的生活明快而务实。家里鲜少说到道德上和社会上的不端行为——我们很少有机会碰到这些事。大人确实曾教我们避免致命的愚行,诸如别在森林里放火,别跌下船,别在大雷雨中游泳这一类的事。由于一切都由家父亲手建造(包括我们住的小屋、用的家具、停船的码头等等),我们有充分自由可取用榔头、锯子、锉刀、电钻、手摇曲柄钻和钻头、各式各样尖锐的危险工具,这些我们都常拿来玩。后来大人还教我们如何安全正确地清理枪(先退出子弹,别把枪口对着自己),如何迅速杀死鱼(一刀插进鱼的两眼之间)。我们家不喜欢孩子畏缩和抱怨,不管男孩女孩都一样,哭哭啼啼也不会受到纵容。父母微笑称许的是理性辩论,以及对几乎所有事物都感到好奇的态度。
但在内心深处,我并非理性的人。我是老么,也是全家最爱哭的一个,常常因为太累被赶回去睡午觉。家人都认为我很敏感,甚至有点体弱多病,也许这是因为我对娘娘腔的东西有不恰当的兴趣,例如编织、洋装和绒毛兔宝宝。我对自己的看法是我幼小无害,跟其他人比起来像个软脚蟹。举例来说,我用点二二手枪的准头很差,使起斧头也不甚拿手。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从那些觉得喷火龙不是好东西的人的角度来看,一窝喷火龙家族的老么还是喷火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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