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木想当作家是因为想要那个地位,想要在社会上出人头地。但真正好的开始,是直接从事这活动——拿笔在空白纸张上涂出什么——而没有事先体认到那个社会承认的角色。这不见得总是一个特别幸福或幸运的角色,而且得来是有代价的;不过,跟许多其他角色一样,穿上这套戏服的人可能会藉此获致某种力量。
但戏服有很多样式。每个孩子生下来不只各有自己的父母,各有特定的语言、气候、政治情境,周遭更有关于孩童的各种既定意见——小孩子是否应该有耳无口,是否不打不成器,是否应该每天被大人称赞以免缺乏自尊等等。作家也是如此。每个作家都不是在一干二净的环境中长大成人,都难免受到别人对作家的看法影响。我们会碰上一堆先入为主的观念,认为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或应该变成什么样子,什么才是好文章,写作有或者应该有什么社会功能。我们对于自己书写作品的想法,都是在这些先入为主的观念包围下产生。无论我们是努力想符合这些观念、反叛这些观念、还是发现别人用这些观念来评断我们,身为作家都受到它们的影响。
我所生长的那个社会,乍看之下似乎没有任何先入为主的观念。在我出生的年头,写作和艺术绝不是加拿大日常谈话的首要主题——当时是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刚爆发两个半月,人们有其他事要担心,就算没有,也不会去思考写作。9年后,诗人厄尔·伯尼在杂志上发表(加拿大人识字,但是否真的阅读?)一文,宣称大部分加拿大人家里只有三本精装书:《圣经》、《莎士比亚全集》以及菲茨杰拉德(Edward Fitzgerald)的《欧玛尔·海亚姆的鲁拜集》译注:《鲁拜集》是波斯诗人欧玛尔·海亚姆(10481122)的杰作,19世纪英国诗人爱德华·菲茨杰拉德(18091883)的优美英译本大受欢迎,也因此使《鲁拜集》广为西方世界所知。但后世学者多半认为费氏的“译文”接近重新创作,与原文有相当出入。。
我双亲都是新斯科舍人,他们离开该省度过一生,始终有种被流放的感觉。家父生于1906年,他父亲是边远蛮荒林区的农夫,母亲则是教师,是她鼓励我父亲自学进修——因为附近没有中学,我父亲便参加函授课程。之后他进入师范学校,教小学,存下薪资,申请奖学金;在伐木营区工作,夏天住在帐篷里,自己煮食,以低廉工资打扫养兔小屋,同时还省得出钱寄回“家”让三个妹妹读完中学,最后自己还拿到了森林昆虫学博士。你大概也料想得到,他相信人能自给自足,亨利·大卫·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 (18171862)美国作家、哲学家、著名散文家。《瓦尔登湖》是其代表作品之一。是他最钦佩的作家之一。
家母的父亲在乡间行医,就是那种会在暴风雪中赶着狗队雪橇,到人家厨房里替产妇接生的医生。我母亲性格像男孩,最爱骑马和溜冰,讨厌做家务,会爬上谷仓屋脊走来走去,练习钢琴(家人很努力要把她教养成淑女)的时候腿上放着本小说。家父在师范学校看见她沿着楼梯扶手一路滑下来,当场就决定要跟她厮守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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