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作家,写作生涯——最后这个词可能有点自相矛盾。这个题目是否像神话中的多头海蛇,每摧毁一个托词就又会长出两个?或者它比较像雅各遭逢的无名天使,你必须与之摔跤搏斗,直到它赐福于你译注:典出《创世纪》第三十二章,雅各与无名天使摔跤终夜不败,受其赐福,改名为以色列。?还是像普罗提斯译注:Proteus,希腊神话中变化多端、能预言未来的海神。,你必须紧紧抓住变化多端的他?这题目确实很难抓住。该从哪里开始?从叫做“写作”的这头,还是从叫做“作家”的那头?该从动词还是名词开始,该从活动本身还是从事此活动的人开始?而这两者的确切分际又在哪里?
日本作家安部公房的小说《砂丘之女》5中,一个名叫仁木的男人发现自己困在一处巨大砂坑底,身旁只有一个独居女子,他不得不铲走落砂,以免两人被活埋。为了在这无望的困境中找到一点慰藉,他考虑写下自己面临的这项磨难。“他何不以比较镇定的态度观察一切?如果他能平安脱身回去,这番体验一定很值得记录。”
然后另一个声音进入他脑中,他开始与之对话。
“——唔,仁木……”那声音说,“起码你已经决定要写些什么。这真的是重塑你人生的经历……”
“——谢谢。其实我还得想个标题。”
你看,仁木已经进入了作家的角色——他知道标题很重要。再走几步,他就会开始考虑封面要怎么设计了。但他随即失去信心,宣称不管怎么努力,他都不是当作家的料。那另一个声音要他放心:“你不需要把作家想得太特别。只要你写,你就是作家了,不是吗?”
“显然不是,”仁木说,“说自己要成为作家只是自大,你只是想变成操纵傀儡的人,藉以区分自己和傀儡而已。”
那声音说这样讲太苛刻了。“……一个人总该能够区分……身为作家和写作的差别。”
“——啊。你看吧!”仁木说,“我想成为作家就是这个原因。要是我无法成为作家,就没有需要写作了啊!”
书写——写下字句——这活动本身相当平常,根据仁木第二个声音的看法,写作没什么神秘的。任何一个识字的人都可以手拿适当工具,在某一平面上制造出痕迹。然而,身为作家则似乎是一种受社会承认的角色,具备某种分量或令人印象深刻的意义——在作家一词中,我们听到了非比寻常的“大写”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