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娆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二部分 我们落蒂,在城市的棉花里开花
不用嘴为什么要吭声呢(4)
作者 : 任向春




   晚上我们都住在母亲家里,包括父亲。母亲到我们房子里来单独和我们说话。说起了他和我父亲找对象的事。她说,那时候他是个民办教师,家里穷得没有一条木头腿,一只木箱放在炕上,是惟一的家具。我们第一次见面,他一迈右腿,露出一截红线裤,一迈左腿,露出一截蓝线裤。我想行头还不错,还有线裤穿。第二次我到他家,他远远地看见我来了,把刚洗出来的晾在绳子上的衣服赶快藏进箱子里。我坐在炕上,发现箱子里漏水。我是个直性人,打开箱子要看个究竟。原来他怕我看到他的衣服烂得吊着穗儿,湿着就藏了起来。结婚以后,我惦记着他那两条线裤,我翻开箱子找,没有。撩起席子找,没有。我跑到学校找他,看他是不是穿在身上。原来那两条线裤是借来的。可是日子在于人过,和气生财,他手里有笔我手里有刀,我们的光景也就越来越好了。可是一打倒“四人帮”,你爸成了知识分子,他嫌我没文化了,提出离婚。绸子,你可得给我做证,是他先提出离婚的。后来有了你的右派父亲,他是更大的知识分子。我就有这个命,我的八字里就有天上的文曲星。母亲大笑。笑毕又转移了话题,她说她给父亲介绍了好几个对象,都没谈成,他对女人没感觉甚至没表情。父亲这个人就不适合谈对象不适合成家,或者干脆就不适合做男人。他只认数字,他像陈井润一样整天算算术。要能像陈井润那样研究出点名堂也好,国家就会帮着张罗婚事,可是我父亲还没有那个道行。父亲对于母亲就像是一个找不着媳妇的儿子,母亲很是着急,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相信母亲是真诚的,母亲对谁都是真诚的。母亲接着说,后来我看着他生活都无法自理,就让他到家里来吃,想住就住。好在他们俩反而更投缘,很是合得来。他俩往往像个主人,我倒像外人了。母亲一般在说话时尤其是在叙述一件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时往往很投入,她沉浸在事件或故事里,是那么忘我那么深情那么一意孤行,她甚至忘了她的诉说对象的存在。她的表情真的让人觉得母亲是个很纯粹的很真挚的人,我的心里升起了感动。情不自禁地拉了母亲的手,挤在我的双手里。母亲的语流没有断,但已经分了心,她在故做镇静。我看到母亲的眼里渗出泪水。这是多少年来我第一次亲近母亲,我突然发现人和人之间亲人和亲人之间是这么容易融合,只要你先伸出一只手来,心就近了。记得刘苏子上大学那一年,我们到火车站去送。开车前母亲急燎燎地来了,她把大包小包的东西往车上撂。开车时,她对刘苏子说,一二三四五,把包看好,下车就有人接了。这时刘苏子才知道这些包都是给他带的。母亲当时的表情就是一如既往的一意孤行。当时我真的很感动,我想伸出手来拽住母亲的胳膊。可是手伸了一半就缩回来了。到现在我后悔。

   显然父亲对母亲有了新的认识,他们彼此不再憎恨。父亲性格也随和多了,做什么事情之前他先用眼睛征求一下母亲的意见,母亲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人到老年后,女人便成了男人的主心骨。

   右派父亲也被母亲征服了。起初也许是为了我才娶了母亲,后来他也认识到母亲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母亲的优点正是他和父亲的不足。渐渐地右派父亲发现,他的生活得依赖这个万能的女人。他们三个之间,没有爱情,没有嫉妒,没有嫌弃,在生活的磨练中,积累起了一种亲情,母亲和右派父亲因为有我,母亲和父亲因为有我和弟弟,他们三个似乎是亲人,谁也不想离开谁。
春风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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