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绸子的艺术学院在省城的西边。星期天早上我就出发了,我要省下两毛钱的公交车费,去找蓝绸子。我从城东走向城西,在练功房里找到蓝绸子。蓝绸子穿着练功服坐着发呆。练功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因为是星期天。
我叫了声蓝绸子。
蓝绸子扑向我。她在我的脸上端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说我想辛曼,同时眼泪冒出来。
她拉着我坐在练功垫子上,把我的头埋在她的怀里。她抹下她有弹性的练功服,露出一对温暖的乳房,贴在我的脸上。她知道我需要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露出自己的身体,她没有觉得羞耻。她给了我她的乳房,她没觉得我可耻。她在安慰我,她想缓解我的痛苦。
我和蓝绸子是心心相印的,几十年来,我们把对方当成最亲的人。我们恨不得为了对方粉身碎骨。但我们始终不能占有对方,我们舍不得。不是当事人根本就不能理解,对一个人舍不得是多沉重而美好的一种情怀。
离开蓝绸子时,他往我的口袋里塞东西。她像一个小妇人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大概的意思是,她母亲给她一份生活费,她父亲也给她生活费,她很富裕。但我知道,她一直拒绝要母亲那边的钱,她拒绝右派父亲对她的抚养。每天晚上她都在缝补练功鞋。
第一次见到白糖是在公共汽车上。那时候我离开了辛曼,不,是辛曼离开了我,我的心老成了树皮。
白糖是公交公司的售票员,是一个城市里长大的阳光明媚的女孩子。白糖说我们是一见钟情的,尤其看到我胸前的校徽,她就下定决心非我不嫁。白糖是个大学漏子,考了三年每次差三分,无奈父亲退休她只好顶班,误过了这个机会,她也许连当工人的资格都没有了。
一个星期天我想去看蓝绸子,可是我身上连车票钱都没有了。我站在马路上,看见2路车徐徐开过来,售票员是个女的。我赶快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我拄着棍子鸡啄米似地在地上点着,把眼光抻直了,我上了车。我装成了一个盲人。果然马上有人给我让座,并且没有人跟我要票。下车时女售票员还用她柔软的胳膊扶着我。第三次当盲人的时候,女售票员站在我面前,她盯着我的眼睛看,我立刻垂下了头。我和白糖相恋后,我说,对不起我装得不像。白糖大笑着说,你装得够像的了,你可以当电影演员了。要不是看到你的校徽,可能还得免费坐个三五年呢。原来是我的校徽暴露了真相。那个时候高校还没有向盲人敞开大门。
我扔掉了棍子。白糖上夜班的时候我就坐上了她的末班车,收车后送她回家,我们手拉着手像一对小姐弟。白糖比我大三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