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弟弟还小。现在弟弟比我还高,嘴唇上长着细密的胡茬。也许是因为弟弟在我背上长大的缘故,我对弟弟的感情最深。他在劳教所的时候,经常被派在镇子边上的一个地方脱土坯盖房子。我从家里拿上吃的,到食品店两毛钱买上八块牛奶糖,我远远地站着看他,眼泪流下来。看守总是盯着我看,我不敢把东西送到弟弟手上。后来我看出看守看我对我并没有恶意,我就对他笑了笑。看守把弟弟叫过去说了什么,弟弟就向我走过来。弟弟说,姐,以后你别来了,看守对你不怀好意。可是我不在乎,他多看我几眼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能对我弟弟好一点。我和弟弟坐在地畔上,我看着吃。弟弟剥开一块奶糖舔掉上面的膜往我嘴里塞。我说姐姐吃过了。可是弟弟不依。我们俩吃着奶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一笑。我捏捏弟弟的那条病腿,心酸起来。弟弟的脸色暗淡下来。他低下头说,姐姐,我给你丢人了。姐姐,我,我只是想看看女孩子长什么样,姐姐,你相信我,我没有。弟弟晃着我的胳膊要哭出来。我把弟弟的头搂在怀里,姐姐相信你,你先跟姐姐说就好了,你就看看姐姐,省得你受这个罪。记住,你以后千万不要干这样的傻事。分开的时候还有两块奶糖,弟弟不舍得吃。我就想了个办法,我用两块伤湿止痛膏把两块糖粘在弟弟的腋窝下,这样看守就收不去了。弟弟欢快地跑了,跑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做了一个小鸟飞翔的姿势,想让我看到他腋下的奶糖。我看到他的一条腿丑陋地像一股麻花甩来甩去。我的眼睛流出来。
父母亲最后分开时,弟弟劳教一年期满回到家里。对两个孩子的所属问题采取了民主表态自由选择的方法。
我说,我和父亲一起生活。其实我早搬到父亲学校里的宿舍里住了,很少回来。
这似乎是母亲早已料到的,她的眼睛放在弟弟的身上。母亲想不到的是弟弟跳了起来,他扑向姐姐连哭带打,他说姐姐是王连举背叛了他。他要和姐姐在一起,姐姐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这个打击对于母亲是非同小可的,她伸出手来自己扇自己的耳光,她说她吃力不讨好,她瞎了她自己的狗眼,她养肥的三个人都想蹲在她的脖子上拉屎。她拉出一条床单一条一条地撕碎,她要结成绳子上吊。
母亲的这个举动让我厌恶到极点,我赶紧关上窗户,我怕邻居们听见。
最后的决定是,弟弟留在母亲这边,我每个星期天到母亲这边来照顾弟弟。
我和父亲生活了一段时间后,还是搬到学校去住了。原因是我在父亲的抽屉里发现了自己的一条内裤。
看到我在收拾东西,父亲木讷地戳在我的后面。我走出去,他追过来,往我的马桶袋里塞了一包东西。父亲给我塞的是一些钱和一包药棉,当时我不明白,这药棉有什么用。后来到了省城,我才知道,城里讲究一点的女孩子用药棉做经期的护垫。
老师从艺校调到县文化馆时没有和我打招呼,他送了我一本《新华字典》就走了。我站在练功房里,看到《新华字典》的第一个字是“阿”。我抬起头来,看到老师走到了门口。他上身穿着的确良衬衫,下身穿着铁灰色的涤卡裤子,他的肩膀一只比另一只稍微低一些,他伸出他修长的手开门。
我对着老师的背影张开嘴只“啊”了一声。老师走出了门外,老师马上就会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