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娆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我们在石头镇上徐徐长大
春风来吹得梅花二度开(2)
作者 : 任向春




   刘苏子的母亲死的时候,镇子上的人唏嘘再三,都说留下这父子俩日子可怎么过呀。日子穷的时候,家里的女人就显得格外重要。同样一袋子米,有女人每天吃饭,没女人每天喝粥。日子富裕的时候,女人的作用就一般了。到了世纪末,人们对于中年男人的祝贺词是升官发财死老婆,因为哪一家都不在乎一袋子米了。可是刘苏子父亲死了以后,人们的表情就不那么悲切。开追悼会时人们竟说刘文采死得很光荣,仿佛他死得审时度势,他是个体面的英雄。

   我很害怕,我心疼刘苏子,替刘苏子发愁,刘苏子是个孤儿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我开始讨好我的母亲。母亲的口头禅是,只要我高兴,大腿上的肉我都舍得割下来给你吃。这话我是信的。我母亲这人热心,豪气,你要让她控制你的灵魂,她脑袋都舍得送给你。我想让我母亲把刘苏子要到我家来。把我的吃的给他一半,把我的花的给他一半。我和刘苏子晚上可以搓绳子挣钱。搓绳子是当时镇子上没有工作的人在家里做的临时活儿,可以维持生计。

   我蹭在母亲面前想搭个话,我手里洗着一只从食品店后院捡来的装臭豆腐的坛子。我说我和同学学会了做腌萝卜干,等天晴了----我的意思是即使刘苏子到我们家了,也不用担心冬天的菜不够吃。

   母亲盘腿坐在炕沿上不说话,她很少这样节约自己的嘴。她闭着嘴表情庄严,眼眶子乌青的,像两枚生了锈的铜钱。

   我有点不屈不挠。我说,刘苏子有八块钱的抚养金,粮票和布票都够用----

   母亲换了一个盘腿的姿势说,怎么,这么早就想男人了?

   我突然窒息,脸红成猪肝。母亲一句话就能把人说死啊。我提起这只坛子,不知道该向哪里扔去。

   我没想到,我母亲恶言恶语是想告诉我,我们的家庭也自身难保。

   紧接着是大快人心日,粉碎四人帮。中国要拨乱反正,我的家庭也要阴阳大裂变。

   首先是父亲在科学的春天里揭竿而起,他卷起自己的行李搬到学校去住。父亲这一举动,在我的面前树立起了高大男子汉的形象。我的父亲不是个窝囊废,我的父亲男不跟女斗,要斗就一举中的,一次到位。

   国家决定恢复高考制度,父亲担任了高中的数学老师。母亲呢,坚持一贯的果断和决绝,她屹立在肉案前对着一块五花肉说,什么样的运动老娘没见过,这一点小风浪想把老娘掀翻过?牛蹄窝里能呛死人吗?真是蚍蜉撼树谈何易!她从腰里解下油渍渍的的大围裙朝窗户扔出去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豆芽下饭,哼,多大的一碟菜。正好有人来买肉,她操起板刀剁下一块带骨肉说,这是一斤,不信你约约。对人民群众和蔼可亲,这是我的阶级觉悟。一刀下去说一斤不九两,这是我的业务水平,不服气怎么着?
春风文艺出版社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