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攒钱,我给刘苏子买宝塔糖刚花完了攒下的钱。我一分一分地攒,攒到七分的时候我等不及了。我跟父亲要了一斤全国粮票说要换瓜籽吃。她把这一斤全国粮票卖了五分钱,我到商店买了一斤煤油。晚上我和父亲弟弟睡在床上,听得母亲从地震棚里发出的嘎嘎的笑声。不一会儿院子里就腾起冲天的火光。只听得女人们像老鼠一样叫起来,还有一个声音是老师的,他用很大的声音喊,绸子呢绸子在哪儿?父亲跳起来要出去,我扑到父亲的怀里哈哈笑着,我说爸爸我们睡觉。爸爸用他瘦弱的身体把我搂紧,我能感觉到他的骨头在瑟瑟发抖。父亲是个胆小的人,他在向我妥协。在我的一生中,我无数次地利用了父亲。我用父亲的手把我捡回来,我在父亲的胳膊上度过童年。我在母亲面前毫无道理地亲近父亲,就是想让我的母亲难受。可单独和父亲在一起时,我几乎看都不看他一眼。
放火的事是我求刘苏子帮的忙。放学的路上,我一直等着他,我结结巴巴说了我的想法,他没问我为什么。刘苏子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多少年后,他都认为我做的任何事情都是对的。
母亲知道这事情是我干的。她把我的衣服扒光,把床上的被子褥子拿走,不留一根布丝儿,让我赤条条地在地上站着。母亲剥我衣服的时候,我没有反抗,我垂着双臂,射出我的目光,我想用我的眼睛杀了她。我用双臂抱住自己白哗哗的身体,我羞耻到了极点。我的身体为什么让我这么难堪啊。是的,我就是这样赤裸裸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来到这个家庭里,我的父母亲给我穿上了衣服,让我在衣服里无畏地长大。我应该感谢他们啊。但是我充满了仇恨,我想杀了我的母亲。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生出杀人的念头。对于一件事情只有用杀人才能解决的时候,杀人是一种快感,像其它声色犬马的享受一样,全身心的快乐。等到我三十五岁那一年,真正拿起屠刀的时候,我并没有想杀人。
我听到门口父母亲撕打的声音,一定是父亲要送衣服来母亲不让。我弟弟站在窗外砸玻璃,我赶紧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前胸。我看到弟弟从砸破的玻璃洞里给我塞衣服,玻璃碴划破了他的胳膊。
我站起来,我冲出去了,我拔开在门口纠缠的父母亲向外面跑去。死都不怕,还怕身上一丝不挂吗?我要去找我的老师,我要对老师说,你要等我长大你一定要等我长大啊。我的脸面向黑魆魆的天,嘴里发出呵呵的怪异的声音。母亲尖叫一声追出来,她张开一条床单扑向我,就这样两个女人滚进一滩积水里。
这时我的邻居刘苏子从家里奔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刀。他站在母亲的面前,把刀架在母亲的肩膀上说,那事儿是我干的,你放了蓝绸子。
二十年后,刘苏子重复了这句话。
那事儿是我干的,你放了蓝绸子。二十年后,刘苏子对警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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