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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我们在石头镇上徐徐长大
你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妖精(3)
作者 : 任向春




   今天不是埋死人,是把前几天埋的死人挖出来。这个死人是我们县里的什么官,前几天被他女儿率领的造反派扒光了衣服,遭受羞辱的父亲在后半夜自绝于人民。他的妻子革委会副主任的继母从干校回来,认为丈夫是被人打死的,她不相信丈夫没有见到她就去自杀。于是又把死人挖出来,当场验尸。尸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后,他的妻子抱着丈夫哭到气绝。她跪在丈夫的身边,一点一点抚摸着丈夫,嘴里念念有词地哭着:我可怜的碓杵杵,留下我这个可怜的碓臼臼----我们镇子上所有的女人哭灵的时候都用这一段唱词,我在二十年以后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们石头镇的人把男人比喻成碓杵,把女人比喻成碓臼。她发现丈夫的身上确实没有遭受毒打的痕迹,可是丈夫的身上少了一样东西。丈夫的生殖器没有了。

   我们三个忍受着令人窒息的气味站在现场,蓝绸子不敢看想出去,可是被人围得水泻不通,只好捂着脸站着。我正想这生殖器到底哪里去了。站在我身边的蓝骄子喊道,在他的嘴里。

   人们听了蓝骄子的喊声忙乎起来。在那个人的嘴里果然发现了一截物体。人们哗然。妻子长嗥一声,昏死过去。

   就在现场最乱的时候,谁在蓝绸子的后面推了一把,蓝绸子就跌在了离死人三步远的地方。蓝绸子来不及尖叫就吓傻了。我和蓝骄子冲上去把蓝绸子拽出来,我看到史学工在不远处怪笑。

   我扑上去就打,我拽着他的头发往一块墓碑上磕,他马上变成了一颗腊月的猪头。蓝骄子扑过来坐在这颗猪头上,他攥着拳头使劲,他要在他的头上拉一泡屎。

   蓝绸子站着不停地发抖,她被吓坏了。这时那个死人的女儿,后来成了我们县里革委会副主任的那个女人,走向蓝绸子。她用一只手托起蓝绸子的下巴颏,她端详着蓝绸子的脸。

   你是蓝采和的女儿吗?

   蓝绸子点点头。

   你在艺校学舞蹈吗?

   蓝绸子点点头。

   你十二岁啦?

   蓝绸子点点头。

   你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妖精。

   我上去打开她托在蓝绸子下巴上的手。我说,你是一只狐狸,你一身的臊味儿,顶风臭十里。

   蓝骄子拎着瘸腿跳起来说,闭上你的臭嘴,你爹的鸟毛应该塞上你的嘴。

  可她的眼睛还盯在蓝绸子脸上,我看到她的下巴抖动得像一把筛子。她直觉到这个小小的没有长大的女人可能是她今生的劫数。

  
春风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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