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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我们在石头镇上徐徐长大
他把一张嘴侍候得那么干净(3)
作者 : 任向春




   实际上并没有得到我的表决,他们就忙活起来了。他们粉刷了房子,换了簇新的被面。他们买了纯毛毛线,十二块钱一斤。他们疯了,花钱买那么一堆找不着头绪的破玩艺儿。梅花女表,近二百块钱。还有一套血红的女式内衣,顺便也给我买了两块五一双的解放胶鞋。最无耻的是他们买了只漂亮的痰盂,雪白的底子上两朵红破了的牡丹花。在我们这个镇子上,所有的人家窗根儿下都放着一只黑瓷盆,里面一层白色的尿碱,晚上拿回来,早上提出去。动这只盆子的只能是女人和孩子,如果有人看到男人倒尿盆,他的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名声就会在镇子上传开。可我的父亲刘秀才发挥了语文老师超常的想象力,在百货商店公然买了一只鲜艳的痰盂炫耀,他真是恬不知耻。

   接着我们去照相。镇子上惟一的一家照相馆在街的最南头。他们两个坐着,我站在他们的后面,照相师钻进黑布盖着的箱子里捣鼓一阵,伸出头来让我们扭姿作态,我的余光看到我的父亲笑起来比哭都难看,接着我被一道强光吓傻了。这张照片出来后让我哭笑不得,父亲像一只羊,辛曼像一只猫,我獐头鼠目夹在他中间,一副猥琐的狼狈样。

   我看到他们的结婚证放在桌子上,大红的底子上金黄色的麦穗。这是一个秋天,一个收获的季节,一捆麦子等待父亲割倒,我听到父亲的心已在磨刀霍霍。

   我为辛曼担着心,几次想提醒她,父亲身上长着一个扛子可以打死人,他是苏修派过来的特务,他会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我晚上睡着以后他听敌台。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这样做有吃里扒外的嫌疑。小时候我一直以为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养活着我,可买胶鞋的时候,我亲眼看到父亲从腰包里掏出了钱。

   我想把我父亲的丑恶行径告诉工宣队,史学工的父亲和我的父亲是我最讨厌的两个人,我要让他们狗咬狗两嘴毛。这个想法让我兴奋起来,我把蓝绸子叫出来,神神叨叨地对她说,我要发动一场你死我活的人民战争,我要让工宣队和我的父亲在灵魂深处爆发一场院革命。蓝绸子不说话,她用眼睛盯着我,我即刻有些发怵。蓝绸子说,我还没见过你这么没有良心的人。就算我家的猪油馒头喂了猪。我的心一下子就蔫了,我所计划的阴谋瞬间流产。

   可蓝绸子的母亲蓝姨总爱到我家里来串门儿,她把两块猪胰子塞到辛曼手里说,这有女人的家就是不一样,一进门暖烘烘的。赶快把事儿办了吧,我给你们做证婚人。从我那里割上肉,到国营食堂去待客,红红火火的。辛曼羞得低下了头,我父亲最爱听这话,他的脸上露出久逢知已献媚讨好的神情。他让我鄙夷。
春风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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