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父亲往我的碗里夹了一块肉,我眼皮也没抬就把肉扔到了饭桌上。父亲把那块肉夹起来放到了自己的嘴里。他咀嚼出声音来,为的是不要让气氛太沉寂。我只敢对我的父亲撒野,我不高兴的时候,当着父亲的面,把手捂在自己的嘴上亲口咬得稀巴烂。父亲给我的手上抹药水,他的嘴里嘶嘶地喘气,像冬天炉子上的开水,或者一块丝绸被一条条地撕碎。人活在世界上,总有一个人能承担你包容你,像水对于船或对于鱼。实际上父亲走了以后,我便顺理成章地沉没或干枯。
我不喜欢说话,原因是我讨厌母亲总是在说话。
我的不说话,在父亲看来也没什么,因为父亲在家里几乎一年也说不了几句话,缄默对他来说是最稀松平常的事情。
在学校的讲台上,父亲讲的是数学,他机械地说着代数和,他常常觉得那个说话的人从不是他自己,而是被刚刚从十八层地狱时揪出来的,那个叫孔老二的人,像一条肉干一样戳在讲台上。但是肉干不会出汗,而他却为了讲清什么叫代数和满头大汗。他也偶然会笑一笑,他想起来勾股弦怎么就叫勾股弦。
回到家里没有他的用武之地,不说话是最明智的选择。在一个家庭里只有两个位置,一个是主动的一个是被动的,有人抢先占领了一个位置,剩下的就是另一个人的。老婆对他说话的口气是命令式的,这是政治决定的,他手里拿的是笔,老婆手里拿的是刀,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他对他的女儿是充满温情的,他看她的时候眼神是那么安逸,他看着她小树苗一样一点点长高,叫他爸爸的时候他心里痒痒,他想亲她一下,靠近她的时候,他放弃了这个决定,他只用他的鼻子嗅了嗅她的口气,一股青苹果的味道。他欣喜女儿和他一样的不爱说话,他喜欢女儿垂着眼睑好像在想着什么,他喜欢他叫蓝绸子的时候,蓝绸子抬起眼睛看着他,她半张着嘴露着细碎的牙齿不说话。
当父亲意识到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在我面前他感到羞愧或者说羞涩起来。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仿佛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是他的一种过错,或者是他的一个预谋。他把自己埋在几大撂作业本后面,我知道他在窥视我。
我站在他的身后叫了一声爸爸。
这中间有个停顿或对峙,天一下子安静下来。这一声“爸爸”仿佛是我对他的第一次认可或没有预期的一点回报。
他慢慢转过身来,把我揽进怀里。我感觉到从他的身体里渗出了腥湿的泪水。
我对于自己不是母亲的女儿很是庆幸,当然母亲也没把这所谓儿女情长的事情当回事。她以一种私下里的悲天悯人的口气对我说,幸亏你到了我们的家庭里,不然的话你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