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白天剁肉晚上上台,由于演得太投入,免不了耗神伤身,母亲明显瘦下来。于是上台之前,母亲蹶着屁股,从橱柜里抛出弟弟用过的尿布,塞在自己的胸部和腰部。下陷的两腮让母亲束手无策,于是母亲对自己下了毒手,她甩开双臂往自己的腮帮子上刮巴掌,直到肿起来为止。耳光声响过之后,我听到母亲嘤嘤地哭,那声音是那么自恋和无助。那是我有生以来惟一的一次听到母亲在哭泣。后来我知道,一个人对一件事情执迷不悟的时候,就想自虐,就想发泄,代价越大理想越近。我的母亲是一个有理想的人,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在母亲身上最终实现。
演到换场的时候,毛泽东思想业余宣传队的队长,就站在幕前大夸特夸“李奶奶”,她说母亲是真正的革命的李奶奶,她以革命人的宽阔胸怀收养了一个弃婴,要把她培养成革命的后代。这个革命的后代就在台下,站起来让大家看一看。
我抱着弟弟蓝骄子正坐在台下,刘苏子在我的旁边。我看到人们转过头来搜寻着所谓的革命后代。弟弟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怎么摇晃也不醒。我想把他举起来,让大家看看,我的双臂又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我碰了碰刘苏子的胳膊,想让他帮我把弟弟举起来,可刘苏子在那里发愣,没有领会我的意图。可宣传队长坚持让革命后代站起来。情急之下,我在弟弟的屁股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弟弟嚎啕起来。就听得队长说,就是那个女孩子,抱着男孩的那个女孩子。她在毛泽东思想的哺育下茁壮成长起来了,她是一颗好苗子。
母亲红起来了,她上班的时候大家在肉案前排起了长队,为的是一睹她的尊容。有肉票的买上一块从她的手上亲自剁下来的肉,深感荣幸。没有肉票的看看她剁肉的姿势也很满足。如果有人提议欢迎她唱一段,母亲就把围裙一系,砍刀一拿唱道:擦干了血迹葬埋了尸体又上战场------要和敌人算清帐,血债要用血来偿。
我在那种场合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什么叫身世,简单地说,就是你从哪里来的,也就是一个人的出处。这么说来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因为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那个生了我的女人很慷慨地把我扔在了一个地方,像一捆柴禾。
我是一个捡来的孩子,我是一个弃婴。要不是我的母亲,我早变成了一堆白骨扔在荒野上。当然骨头没有现在大,因为我没有机会长大。母亲是我的恩人,是她再生了我,是她让白骨变成了人,变成了我。我不想哭,我应该庆幸。首先庆幸我还活着,其次庆幸我不是母亲生出来的。我没有像所有的丢失了父母或走失了血缘的孩子那样,渴望找到自己的父母。我永远不想见到他们,因为他们给了我与生俱来的耻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