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段 我在那种场合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我的母亲,毛泽东思想业余宣传队的骨干分子,穿上了打补丁的大襟袄,头发上抹上大白粉,牙齿上粘上一片韭菜叶,李奶奶就上场了。站在台上的母亲全然不是那个伧俗的一举起砍刀就咬牙切齿或呲牙咧嘴的女人,她拉开架式跳进李奶奶这个角色里,人物就出其不意地鲜明起来。我不得不承认母亲是个天才,她虽然没有字正腔圆的唱腔,但是她有绝佳的模仿才能,她神闲气定,她投入万分,她底气十足,她把假戏几乎做成了真的。
那是一月中旬的一个夜晚,天也是这么黑也是这么冷,我惦记着你爷爷,坐也坐不稳睡也睡不着,在灯下缝补衣裳。忽听得有人敲门,他叫着师娘你开门你快开门。我急忙把门开开,啊,急急忙忙走进一个人来。是谁?是你爹,就是你现在的亲爹。你爹他浑身是伤,左手提着这盏号志灯右手抱着一个孩子。一个末满周岁的孩子。这孩子不是别人就是你。你爹他含着眼泪站在我的面前,他说,我师傅和陈师兄都牺牲了,这孩子是革命的后代,你要把她抚养成人,继承革命。他叫着师娘呵师娘,从今以后我就是您的亲儿子,这就是您的亲孙女儿。那时候我就我就把你紧紧抱在怀里------
母亲在台上声泪俱下,台下一片唏嘘。人们不停地擤了鼻涕抹在自己的鞋底或膝头上。我们这个镇子上的人,文明一点的女人会随时带着手帕,以备不时之用。男人们擤鼻涕几乎都是一种姿势,姆指和食指捏着鼻子,四十五度冲着地皮,发出巨响,最后双手合在一起搓一搓。一个男人看上一个女人了,会想方设法地送一块手帕。手帕成为定情物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买手帕不用布票。而母亲并不用资产阶级的手帕,她用男人的姿势处理分泌物,一派英姿飒爽。
那一段时间,天空是那么晴朗,人心是那么亢奋。我们镇子上最有名的人物就是我的母亲和朝鲜的卖花姑娘。《卖花姑娘》赚足了我们这个镇子上所有人的眼泪,那一阵子人们见了面不说吃了没有,而是说看了没有,同时商店里的手帕抢购一空。卖花姑娘是屏幕上的,再好也不能触手可及。可我的母亲就在我们的生活中,大马路上会亲眼看见,母亲的知名度显得实实在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