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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我们在石头镇上徐徐长大
我的名字叫蓝绸子(2)
作者 : 任向春




   吵到青筋暴跳目眦欲裂时,双方会突然偃旗息鼓。在没有怀上孩子之前是绝对不能动气的。也许精子和卵子已经着床,只是妻子经期未到不得知晓。也许就在当天晚上他们会一举中的,一炮打响。无论哪种情况都不宜于生气。于是生性懦弱的父亲说,哎呀,今天天气真好。

   包袱里没有任何字据,只有一块上好的丝绸布料。父母亲心照不宣地笑了。这个孩子很可能是下放右派的私生子。当地人家不可能有这样的布料。据说这样的孩子聪明,因为他们是激情洋溢忍无可忍的产物。父亲要出去买奶粉,母亲坚持先给孩子洗澡。父亲理解母亲的意思。用他们家的水和香皂经他们的双手洗过后才是一个全新的孩子,才是他家的孩子。果然母亲双手把孩子从香皂泡里舀出来说,我们有孩子了。

   父亲说,给孩子取名招弟吧。

   母亲弧度很深地撇了下嘴唇。这个身体语言所有的女人都有,但没有哪个女人像母亲那样使用的频率高,因为母亲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她的嘴角本来就是八字形的。

   母亲对父亲一向是鄙夷的,虽然母亲是一个国营肉食店的营业员,可父亲的民办教师身份是被母亲手下的刀轻一下或重一下割到转正,并调到县中学的。再比如过日子。锅里的菜总是油油水水的,坐在饭桌上,母亲会把一块肥肉很慷慨在夹进父亲的碗里。通常父亲是不表示什么谢意的,父亲是知识分子,纵使三个月不知肉味,也不好为一块肥肉折腰。父亲的不领情让母亲很是愤慨,当有人说父亲的气色很好时,母亲会说,都是党的阳光雨露滋润的。因此人们也说,蓝采和的媳妇,虽然是个卖肉的但思想觉悟高。觉悟,这个佛教用语,在那个时候被利用成一种人类的至高境界。

   最终我没有被叫作招弟而是叫作了蓝绸子。我了解母亲的为人,即使是专门抱来用来招弟的,母亲也不会把这个事实张扬出去。况且我不是他们抱来的,是他们收留的,抚养的。母亲在做一件好事的时候,最重要的意义是让别人领情,她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蓝绸子确实是不负众望的,在我呀呀学语的时候,母亲怀孕了。

   母亲气宇轩昂地呕吐,她的声音大得像美声演员在吊嗓子。每天早上我被母亲怪异的声音惊醒,父亲总是把我重新摁进被窝里。整个童年我总窝在父亲的腋窝里睡觉,他的腋毛软烘烘的夹杂着男人的味道。

   母亲临产时正和父亲谈论一个非常哲学的命题,世界上到底先有蛋还是先有鸡。他们深情地对视,为他们能有如此高深的学门和高雅的情趣激动得脸红脖子粗。趁阵痛消失的片刻,他们便奋不顾身地拥抱在一起。这是一次真情的拥抱,彼此出于欣赏和爱戴。在他们的一生中这是惟一的一次。
春风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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