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死了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当时我看到母亲躺在一辆板车上,从她身上流出来的血淌在车轮上又印在马路上。血是人的命,血没了命就没了。命原来是一种液体盛在一个罐子里,罐子破了命就覆水难收。
一个清晨我揭开被子气宇轩昂地撒了泡尿。由于使的劲太大,一股暖流几乎滋到我的脸上。
父亲伸手摸了摸我,把我揽进他的被子里。
我在父亲的怀里拧了拧身子说,我故意尿床的。
父亲没说话,把我搂得更紧了。他的举动让我气馁,我希望我和父亲打一架。
我隐隐约约地听到人们在议论父亲,说父亲的身上长着一只扛子,能挑起一只盛着水的暖壶。从他们神神叨叨的表情可以看出,母亲是父亲用那只扛子打死的。对这一点我深信不移,我亲耳听到过母亲在深夜绝望地喊叫。我想跟父亲打一架,我有充分的理由和父亲打一架。我知道,是个人就会知道,我们是母亲生出来的,既然我们是由母亲生出来的,与父亲何干呢?我排斥他想报复他,他是杀害母亲的凶手。大家都说父亲可怜又当爹又当娘,这简直是胡扯淡,大人们惟一的特权就是说假话,他们说了假话不挨打。他能当得起娘吗?他有母亲的那种味道吗?在我的眼里,他并没有像人们说的那么悲切,他大跨步地走在马路上,风鼓起他臂上的黑纱,他甚至是潇洒的无所拘束的,他是自由的。
长大以后我才知道,自由,尤其是重获自由对于男人是多么的重要。
我寻找着跟他交手的机会,打败他后,我就想一直往北跑,最好跑到温都尔汗去。温都尔汗那个地方肯定很好,要啥有啥,林副主席中南海住腻了,红旗扁蛤蟆(小轿车)坐烦了,还带着他的宝贝儿子去温都尔汗呢。我跟父亲要了一张世界地图,父亲以为我会学地理,高兴得偷着笑呢。还说要到省城去给我买个大地球仪,让我增加对地球的感性认识。我心想,你这个傻逼男人,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摊开地图,像电影中的哪个运筹帷幄的伟人,用一只笔指着温都尔汗。那是片沙漠,让我有点失望。好在距我们的镇子大约一只鞋底子长,不太远。
我在父亲面前摔杯子砸饭碗,我越是挑衅他越是不理我的碴,我往他身上扑,他就顺势把我搂在他的怀里,我拳打脚踢边哭边喊,你是个杀人犯,你是个杀人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