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五月,一星期中大多数的日子里,我都在早晨冒充托尼?贝斯特的摄影助手,那个住在古怪的木板房子里的古怪的中西部人。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而且对我们的安排不断地冷嘲热讽。他在古董瓷器上、遍布纹路的窗玻璃上、用儿童塑料吸管吹出来的大大的彩虹肥皂泡上(我帮他吹),拍摄自我肖像。直到第四天,那天下着毛毛细雨,他才请我进屋。我惊讶地发现满屋维多利亚格调的家具有多么地道,显得跟这个内向又从容不迫的人物丝毫没有干系。在微型厨房里,歪扭的窗户上挂着蕾丝窗帘,水池上面的架子上排列着一组主妇风格的茶具。我侧身挤进紧靠小巧玲珑的餐桌摆放的一把椅子,托尼用烤箱烤面包圈,同时给一壶咖啡加热,我一直假装喜欢这种咖啡。
“那么讲给我听你的故事吧,”他说,似乎我已经听说了满满一箩筐他的故事了。
因为我在和他共度的那几个早晨什么都没说,所以此刻我开始结结巴巴地叙述我与书店的关系。
托尼笑得露出一口那种美国式的大白牙,打断了我。“仍然以为我是个神经病患者,是吧,等待着适当的时机把你大卸八块,塞进冰柜。”
我软弱无力地笑了一声。“唔,你是不是总是这样挑选陌生人?”我脸红了,因为直到此刻他都没有显示出任何性的企图。我不想要他知道我巴不得他有。
“我以不同的方式会见不同的人,你不是这样?”当他挤进桌边时,他的膝盖碰到了我的,然后缩回去。“不用这种方式,”我说。“啊,你刚用了,是吧?”
隔壁房间,一座有摆的老钟吱吱嘎嘎地响起来。我想逃走,但我怕的只是这人的挑逗引起的激动。
“我几乎每个早晨都沿着这条路线长走,已经一年多了,”我说,“而我以前从没见过你。”
托尼耸耸肩,笑着说:“现在我在这儿了。”“现在你在这儿了,”我傻乎乎地重复。他突然问:“你要不要参观一下?”
他只领我看了一楼:四个微型房间,挤满深色、蒙着丝绸面子的家具。除了厨房油渍斑斑的亚麻油毡地面外,每块地板上都重叠地铺着破旧的波斯地毯。没有两块壁炉横梁以同一角度悬挂着。他陪我一路参观,几乎没说一句话,好像他是雇来干这个活的。在起居室里,当我审视钟面上画的一幅牧歌图时,我感到他的身体从后面裹住了我的。他默默无语地将他冰冷的双手伸到我衬衫下,搂住我的胸部。“哦,上帝,”我听见自己喃喃地低语。作为回应,我感到他的嘴唇贴到我脖子后面。他已经解开我衬衫的扣子,将它拉到我胳膊肘的地方,短暂地夹紧我的胳膊,停顿片刻以便迫使我被动,然后他从我身上拉掉衬衫,将我转过来。
他没有看着我的眼睛,一次都没有。他迅速地跪到地上。我脑子里一次次地闪着抗议、抗议的字眼,但始终没有抵达我的唇边,我双唇张开,喘息着。我一定听起来和看上去都与一条从水里猛拉出来的海鱼极其相似,那正是我:犹如被一只苍蝇所戏弄的鲑鱼给强拉出水,我被人用同样残暴的手段从我修道院的小天地里一把揪出来。“哦,上帝,”我听见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毫无意义地祈祷,仿佛是某个山外的处女,但托尼却是肉体化的神偷。最后我是惟一全裸的人,横卧在钟的脚下,它古老的呻吟我整条脊柱都能感觉得到。要不是我的面颊紧挨着一块波斯地毯,而不是尿水横流的石子路面,这个姿势离开直立的距离和我曾经梦想获得的端方正直的品格同样遥远。
我躺在那儿,惊呆了,无法行动,托尼则溜进厨房。我听得见他在灶边忙乎,打火的咔哒声和火苗腾起来时呼的一响。等我爬起来,重新穿好衣服,他已回到房间里,坐在长沙发上。“我肯定你更喜欢喝茶,”他通过一个歪在一边的微笑说。
“是的,”我说,幸亏是个简单的问题。我惊恐地瞟了一眼那座钟,它目击了我的失足。得知自我进入这栋房子到现在,只过了一小时,我既感到宽慰又不由得吓了一跳。我书店要再过两小时才开门。
我们喝茶,两人都喝的是茶。托尼告诉我他即将在A大街举办一场摄影展。他不慌不忙的态度有传染性,我也重新拾起在厨房里被打断的话头,告诉他有关书店的事。我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做什么计划。我往斑
克街走去,一面让羞涩的细雨将我润湿,一面回想刚才的情景,突然想到,非常奇怪的是,房子的墙上没有悬挂一幅托尼的照片———没有悬挂任何照片。我发誓第二天早晨不再去,我也遵守了承诺,转向河边,一直沿着岛屿边缘,走到炮台公园。但第三天早晨我又回到查尔斯大街和格林尼治大街;不到夏天结束,我一星期跟托尼会见三到四次,不论晴雨,都一次次地进行相同的动物仪式,如同夫妻之间的亲昵(虽然我有什么资格进行比对?)。我并没有试图换个地点幽会,他也没有。我大约相信这种约会被那个神秘的客厅,幽暗又猩红,如同一颗跳动的心脏,安全地密封住了。在那里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能算做真实的。我每一天和每个星期的其余时间都以惯常的方式度过,虽然我会比以前早一两个小时入眠。没人说起我有什么变化———除了费利西逖。当我从幽会地返回时,它比通常情况下更为热切地飞向我,甚至是粗暴地,似乎为了重新占有我。一名动物学家可能会说,这种占有性只是它生物钟———在动物身上要敏锐得多———对我在这些早晨非同寻常的缺席所做出的本能反应。但当它用喙戳我的耳朵,喃喃着它离奇的短语“我怎么说来着,甜心?”时,这问句,现在是警告,似乎不止是偶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