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的魔幻药。它们喜欢偷偷找上你,就好像不时给你一点苦头吃似的。让你不要忘记,最好对你还没死掉感恩戴德。”他在我前面急急忙忙地下了楼。
马尔小跑着到哈德逊街去叫计程车。在街区尽头,他回过身大声说:“谢谢你!你拯救了我衣服一命!”费利西逖在我起居室的架子上听见了他的声音,我在过马路时能隐约听到它兴奋的叫声———但它也喜欢与我做伴,当我独自走进家门时,它并没有显出失望的神情。
戴维是正确的:教堂里宾客如云,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所有到会者齐声高唱着赞美诗,在石头墙上碰撞出如此强烈的共鸣,以至我怀疑墙壁是否会开裂。我也是正确的,我们在完成某种传统的家族仪式。我作为实至名归的家庭典型子嗣,称父亲(简短,简短,坐在第一排的戴维用严厉的目光如此提醒我)是一位对知识的渴求者,品格端方的专业人士(我也可以做另一番赞美,称他为海外归来的败家子,但那同样不失恭维)。丹尼斯,无忧无虑的永恒青年,讲述我们家庭生活的种种趣闻逸事,多数是温和的灾难,而不是恶作剧(我们的父亲生下来就没有发达的笑骨)。戴维,明显的继承人,则以家庭和社区花岗岩柱石的身份,表达对父亲的敬意(这次没提及家族树———也许谨慎地回避相互混淆的陈词滥调)。
后来,牧师轻轻拨了一下开关,丧钟便敲打起来,我们站在教堂前面的那块小草坪上接受每位宾客的致意,从我以为早已去世的学校老师到几十名为《自由民报》工作的陌生人———驾驶卡车的、操纵印刷机的、黎明时分编辑突发事件的。他们让我回忆起父亲统治的小王国(公正地有口皆碑),这个王国,我记得自己在长大以后自觉地拒绝选择那种生活时,曾走马观花地参观过两三回。
在重新安排交通工具时,我又一次坐到轻型货车里,但这次是和莉莲一起。戴维送丹尼斯回家去迎接第一批客人,并且指挥雇来的佣工,然后戴维再返回教堂付钱给牧师。
“上帝,我可想你啦,你到哪去了?”我在她爬上车坐在我边上时热情洋溢地说,一边凑过去吻了她。
莉莲脸红了。“还是那么戏剧性,芬诺。”她对着戴维给她的那一小串密密麻麻的钥匙皱起眉头。“究竟它们是用来开什么的,我始终不明白。”我挑出两把看样子像是发动汽车的。“笼子,我设想。”她轻轻笑了一下,但并没有朝我眼睛看。我感到自己如同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正不顾一切地追求一名富有经验的女子,想方设法吸引她的眼球。她显得比我们家庭聚餐的那个夜晚平静了一些,但从侧面看她有多少皱纹啊。她仍然很结实,但已不是二十多岁时的那种小鹿般的体形。和戴维结婚后,她把一头灿烂的红发留长了,再用丝带将天然的长波浪束在脑后。她戴的耳环也不再像大学时代的那样,少了许多吉卜赛风情,只有她耳垂上隐约可见的小窝才泄露天机:她曾经属于第一批在耳垂上不止扎一个孔并招摇过市的人。
戴维和莉莲是在大学毕业的那年夏天结婚的,戴维直接进入兽医学院,而莉莲在一所女子学校教授历史(她的“谦虚而热烈的抱负”,这是她在很久以前,身着美丽女王长袍的那个圣诞节对我说的:“我的计划是给那些帝国转动失灵的齿轮用一两滴无政府主义润滑一下!”),但几年以后,当戴维动用遗产开办他自己的外科医院时,她辞去了教职,为他打理一切,从装饰检查室到说服给戴维贷款的银行职员。我始终感到不解,她怎么能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从事如此卑微的工作,不过我还没有看见任何迹象表明她像爱教书那样强烈地不爱这个工作。
“你知道,自从我看见你在舞台上对鲍伯?迪伦示爱已经有二十多年了。”“你老是提那个,好像我是嬉皮士女王似的。”“你是!”
“我不过随波逐流罢了。”
“总比麻木不仁地站在岸边好———那就是我待的地方。”
“我们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挺了不起的。我们自以为在克服障碍,可我们连什么是障碍都一无所知。”莉莲在驶进一个大转盘时陷入堵塞的交通,她显出忧心忡忡的样子。齿轮在她换档躲闪一辆横穿过车头的卡车时发出嘎吱的噪音。“我恨那东西,那是辆坦克,”她说,制止了我的回忆。我叫她让我开,她不肯,像个新手似的推搡着方向盘。直到我们通过最后的红绿灯,她方才舒了口气。
“我想戴维讨厌死我了,”我说。我揣度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用来告诉她戴维关于我们母亲说的那番话,问她他究竟指的是什么。我在教堂礼拜仪式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仪式上她一次都没被家庭成员提起,甚至(可怕地)连我都没有提。
“不,他只不过是心事太重———而且非常伤心。他真的很伤心。他显得好管闲事,不过那是伪装。你忘记了我们搬过来以后和你们爸一起住了多久。他上个月离开的时候,还是那么……硬朗。我认为这件事对戴维比对你或丹尼斯的打击都要更大些。”
虽然她的语调很委婉,可我还是觉得受到了责备。“我想我说起话来就像是个幻想自己是主宰宇宙的孩子。”
“你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你不过是……待在这里的时间不多罢了。我认为你低估了戴维。”
“唔,我想是他低估了你。”
她快速地瞟了我一眼,“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说。”
“所有这些‘心事’———爸的去世不算———是不是跟你有点关系?任何人都看得出你闷闷不乐。”
“自从我们扩建,配置了那些高科技的设备以后,生意多得我们都忙不过来。不是件坏事。所以我说服他雇用更多的帮手,但他根本不会跟人打交道,根本不会。”
“哦,让生意经见鬼去吧,莉莲。”
她看我的目光是委屈的,随后便是气愤的。“见你的鬼去,芬诺,生意是我们的生活。”她的嗓门颤抖着。“应该那样吗?你想那样吗?我才不信呢。”太不巧了(我诅咒了一声),此时鹈林以它全部的乡村别墅风情显现在我们的视野之中,一名临时雇用的男仆正在指挥汽车紧挨篱笆边停靠。
莉莲直到把车子停好才又开口说话。她为自己刚才发火道歉,但她两眼望着自己的怀里,双手拨弄着戴维的钥匙。“我们得谈谈,好好谈谈,在你离开之前。现在我简直没……”她的嗓音再次颤抖起来。我顺着坐椅向她滑过去,但她转过身,打开她那边的车门。“我们得当好主人,这是我们首要的任务。”
我不得不同意;沿着我们的车道边缘车辆鱼贯缓缓驶入,看来,就连那些没有回应的不懂礼貌的主子都来了。“我们只能希望没人会要第二份维希浓汤,”我一边说,一边和莉莲一起像擅自闯入者似的硬穿过篱笆。转瞬之间我们就被人认了出来,各自被人群包围,精雕细琢的安慰话语便连绵不绝于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