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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六月》 第二部分
或至少是求爱(2)
作者 : 朱莉亚.格拉斯


  “有时候,”戴维说,“除了丹尼斯无可否认地继承了祖父特大号耳朵和鼻子这个事实之外,我往往怀疑,我们两个是不是真的是爸的儿子。”我认为他指的是某种弗洛伊德关于十来岁少年的妄想症,那种当我们父亲疯狂地将我们拒之于门外时,我们也拒绝承认我们的父亲的古老臆想,我说:“那我呢?你就不怀疑我是否真的是爸的儿子?”(我的长相,正如我们父母的朋友永无休止地评论的,跟我们母亲一模一样:白净,蓝眼睛,宽脸庞。我的弟弟们都长着爸的深色头发和风吹日晒的面容。)

   戴维的笑声是轻蔑的。“拉倒吧,芬,你是爱情之子,不是吗?长子极少是私生子的。这指的是后封建时代。”

  

   如同大多数的兄弟,小时候,我们三个会因为一点小小的挑衅便扭作一团(可我们的母亲却与大多数的母亲不同,极少强制性地将我们分开,她会让我们以体力的较量摆平我们之间或真实或想象的纷争)。就在我离家上学前不久,戴维已经长得身强力壮,变得足智多谋,足以打败我。可是我拒绝讨饶,而且常常为此大吃苦头,不是瘸了一条腿,便是捧着一只扭伤的手腕。现在,不理会我已经年纪老得足以明智了,我依然让相同的直觉引导我。

  

   “哦,我猜想这种关于繁衍的专门知识来自于别人付钱给你,让你监视在农场上进行的为数众多的性交吧。不过,听到你说我是合法的儿子,真是大感欣慰啊。”

  

   “是不是你的那位情人让你性格中这个令人生厌的特点显露出来了?你以前可从来不是个刺头。”

  

   “事实上,他并不是我的情人。”“随便是什么。”

  

   “对。随便是什么。”

  

   戴维叹口气。“芬诺,我会为此很抱歉,但鬼晓得,你就像教科书里的同性恋者,盲目崇拜你的老妈,翘着你从美学角度看优越的鼻子,瞧不起我们这些遵从异性爱的乡巴佬。”

  

   “戴维。你是个乡巴佬?在环球,我肯定你的几个最好的同伴是情人。”在他的背后,我看见三个小女孩正朝我们方向跑过桥来。我朝她们招招手,戴维朝后看了一眼。

  

   他转过身面对我,压低了嗓门。“从那上面,”———他指着房子最高处的窗户,他卧室上面的狐狸洞———“我看见了比我想要看见的多得多的世界。”无意之间我鼻子里哼了一声,戴维不加理会。“我看见不会让爸高兴的事情。”

  

   “究竟什么,确切地,是你所谓的‘事情’?”我的腔调听起来较真得可怕,仿佛为了向戴维证明我的确是个自大狂。

  

   劳丽一把抓住我们两个人的衣袖。“爸爸说,来吧,吃饭了。他在摊鸡蛋!你们必须在鸡蛋还是泡着的时候吃!”

  

   戴维没有再看我一眼,抱起悌奥,让她坐在他的肩膀上,拔脚朝房子走去。我抱起克莉斯蒂娜,她才两岁半,却勇气十足地和她姐姐们平起平坐。劳丽对我皱起眉头,似乎我轻慢了她,我说:“我会给你当小马,午饭后,我答应你。”

  

   她眉头的皱纹加深了。“我已经大了,不能再玩那种游戏了。”她朝戴维奔过去,戴维已经向她伸过一只手。

  

   突然,克莉斯蒂娜哇地哭起来。“我的小猫咪呢?”

  

   “哦,小心肝,我们会找到的,会找到的,”我说。抱着她过桥的时候,我把她搂得紧紧的,不仅出于爱,而且出于自怜和孤独。感激她将我从弟弟,两个弟弟的身边带走,尽管只有几分钟,我让她领着我围绕草坪寻找她可怜的小猫咪。猫咪是在丁香花丛下,她的两个姐姐为洋娃娃摆设了一席野餐的地方找到的。野餐使用的毯子是母亲最好的麻布餐巾中的一条,盘子则是几只小小银烟灰碟假扮的。葡萄和掰成四瓣的饼干细心地分放在四周。餐巾中央,一只水晶盐瓶里插着紫罗兰。

  

   我们跪在地上的时候,我掏出手帕给克莉斯蒂娜擦干被泪水弄湿的面孔。当我将手帕放回口袋时,拇指被一枚神秘的军功章戳了一下,似乎嘲笑我多么幼稚。我望着前方的房子,振作起精神。仿佛我是站在一块向南面漂移得太快的浮冰上;那使我得以保持高高在上的地位,以至脚不沾水优势的幻想正在急速地化为乌有。而我并非世界上最有自信心的游泳高手。我领养费利西逖的第一个回报便是我处处有了它的陪伴,对于这一点我有时喜欢得连我自己都怀疑是否精神失常。我爱它在我整理书架时给我肩头增添的沉重的负荷。我爱它扭头(好管闲事的家伙,恰恰像我)观察橱窗外行人的那副模样,爱它突然起立飞翔的姿态,宽大的双翼勉强地,但从不出错地穿越店堂狭窄的空间。我爱它偶尔发出的无缘无故的笑声,往往是我在打电话的时候———在它眼里,我必定是在和它交谈———它会在我另一边的肩头挪动脚步,并且对着我耳朵眼喃喃地说什么,似乎是“亲爱的,我不是那么说的吗?”也许我不应当这么坦率,但有时我真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推心置腹的情人。

  

   第二个奖赏是我现在有了三种方式度过夜晚的时光(四种,如果你把现在我们每周举行的当代小说家和诗人朗诵会也算进来的话)。每月两到三次,马尔到我的住处来吃晚饭,这样他就可以和费利西逖多待些时间,虽然他经常到店里来看望它(在他不外出旅行的多数日子里)。自从马尔宣布我为他煮的第一顿饭“盎格鲁族典型地不堪入口”后,他便自带菜蔬,并且亲手烹调。虽然我对歌剧的无知几乎导致费利西逖回归旧主,偶尔还是会在我的书桌上发现两张室内音乐会独奏会或芭蕾的戏票。拉夫经常是受惠者,因而裁断,也许马尔并非那么讨厌。(马威斯和德鲁得则对费利西逖大为不悦。每当它们走进店堂,它就会高声嘎嘎地叫唤———出于高兴,我坚持,但它们不以为然。)

  

   刚开始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我们都很别扭。别的不说吧,我见过马尔的公寓,虽然只有一次。并不比我的大多少,但建筑细节却精致得多,而且其中的摆设精美绝伦,布置也无可挑剔,显然是为了让人赞叹。厨房后面的三间屋子各漆成深浅不同的绿树叶的颜色。小餐厅(我所没有的)里,椅面是丝绒的。我不喜欢他屋子所诱发的贪婪的渴望,但却是个可爱的去处,一座物质崇高的圣殿。我不自觉地,像某些急切的乡下客人,忍不住地盘根究底,从有绿色灯罩的斯迪克利台灯和以神奇的长笛手服饰为主题的意大利水彩画,直到我几个月前从对街窥视过的装饰壁毯(描绘的并非虬龙或宝塔,而是非常英俊的家畜,我最欣赏的是一匹嘴里衔着朵鲜花,步履轻捷的骏马)。在起居室的一个角落里安放着一把原始模样的椅子,与其他所有的豪华舒适的坐椅大相径庭。斑疤累累的木头似乎没有完工,弯曲的扶手底部呈垂直纺锤状,不知经过何种摩擦,既润滑,又苍白。在我抚摩它们出奇光滑的表面时,他说:“女人生孩子时攥紧的双手。”看到我懵懂的面相,他笑了一下。“是张产椅。我在克萨尔特南戈的一家旧货店里发现的。”他抽开坐板,下面是一个空洞。

  

   每样东西都隐含着一个故事:一段不明智却炽烈的恋情、一座地图上找不到的牧歌式村落中的奇妙发现、一架被坏天气阻滞的飞机,却迫降在一个比目的地更令人陶醉的地方。我不喜欢充当初入道者的角色,但也只好怪我自己了。没有,我没去过南太平洋;不,连考文特花园也没进去过。我从没有尝过星水果,从没听说过澳洲红鱼(是的,马尔是个优秀的烹饪大师,而且操作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译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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