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那是爱———或至少是求爱(1)
“零零星星的一两个字,但从来都不清晰。不像亚马逊或灰色鹦鹉那样善于讲话。”
“看来你挺懂鹦鹉的。”马拉奇笑起来。“只是情势所然。费利西逖是个礼物,几年前,一位意大利男高音送的,他太太养鹦鹉。我想它们都会唱音阶,因为它们成天、每天、从它们被孵出来的那一刻起所听见的就是这个。”
费利西逖又飞回来修饰我的耳朵了,它的喙尖绕着内轮转,奇痒无比,但这是我几个月以来所受到的最直接的爱抚了。
“如果你有只鸟,你遇见的每个人都会把他们或他们的朋友所养的别的种类的鸟的一切统统说给你听。厌烦透了。”马拉奇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把你的手这样抬起来,它就会飞上来。”它飞上来了,体重不轻。它看着我的眼睛,发出啧啧的声音。“它在责骂我。”
“哦,不,那是爱———或至少是求爱。”马拉奇又笑起来。我看得出,鸟使他在与别人共处的时候不感到别扭,而且让他变得讨人喜欢得多。
突然费利西逖转过身,飞上他的肩膀,开始忙碌地修饰翅膀下的羽毛。羽毛展开时,发出典雅的声,如同挺刮的锦缎长袍拖曳过舞池地板时发出的声响。马拉奇将鸟笼搬到我的书桌上(无视我的文件),在椅子上坐下。“我有个听起来似乎非常荒谬的请求。”看到我一动不动地站着,他说:“请坐下。你让我感到更加不知所措。”我坐下。“什么事?”
“我想要你接受费利西逖作为一名寄膳者———也许,如果你们两个处得好,你可以带它回家过夜。我会付它的赡养费———并不昂贵———如果你得出城,街对面我楼下的公寓里有个男孩喜欢照顾它。那个费用也由我出。”马拉奇和他的鸟都隔着书桌对我望着。我没有回答,他说:“我不愿意贬低它,但它可以是……这里的一个吉祥物,你认为呢?甚至,也许,是个吸引注意力的镇山之宝呢。”
“那么说你对它感到厌倦了。有人给你这个新奇的礼物,现在新奇感暗淡了,成了包袱了。”即使在我说这番话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它的真实性,但难道不是如此这般馈赠的明显的解释吗?他叹口气。“我可以理解你做那种猜测,但再错误不过了。”
“你期盼我接受这只鸟,以那种方式———这鸟大约将活上一百岁———就好像你交给我一包二手书寄售似的?”
马尔的眼睛是他五官中最令人难忘的。一种非常浅的蓝色,阴影中白雪的颜色,在阳光的照射下,它们可能显得几乎是纯白色,犹如盲人的眼睛。此刻它们闪着泪光,在我们之间出现了一阵可怕的沉默。终于他说:“我很遗憾,要使用医学的劝诱推销,‘免疫功能损伤’,而且正如雪上加霜,我无所不知的医生不久前通知我,我根本不能在家里养鸟,连一只小鸡都不行。我不相信,直到上个月在我同事珍妮?布罗迪的专栏里读到了才信的。看来有种致命的禽肺炎可能将我击毙,倘若我吸进可怜的费利西逖粪便的雾化物。”
此刻雨疯狂地下起来,马尔提高了嗓音。以正义又挖苦的调门说出的粪便这个词,听起来就像是最后通牒。
“现在你该道歉,并且悔恨交加地屈从了,”他在我恰恰那么做之前说。“可我不愿让你那样做。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想到应当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他把上身凑过来,恰在此时,费利西逖再次放声唱起音阶,真是算计时间的高手,我日后会知道的。“我的确喜欢它,”我说,“不过……”
“哦,别告诉我你得征求那个老长舌妇拉夫的允许。”他的话差点让我笑出声来。“我想不至于。”
马拉奇?伯恩斯站起身。“唔,这让我如释重负,我要在你改变主意之前离开才对。”
“我还没做好准备……”
“你现在还不能收养它,”他在给鸟笼披上一个锦缎罩子时说。“我计划享受几个早晨有它陪伴的既苦又甜的最后的日子,让他们流行病的诅咒见鬼去,我想请你明天来吃晚饭,如果你有空的话。很明显你不太喜欢
我———没有人一开始就喜欢我———但我是个烹饪高手。”他穿上雨衣。“一旦费利西逖搬到这儿来住,我会时时监视你。但我也答应你,会送许许多多挥霍无度的书虫子过来。说不定还会搭配一头蠢驴。我可能不享有健康,但我在文化方面仍然享有我的势力。”
我送他到门口,好在他身后锁上门。离开之前,他举起鸟笼,拉开罩子,让我最后看一眼费利西逖。“关于你的推断,它不太可能活上一百年。至于几十年,肯定的。它现在只有四岁。在我的遗嘱里,我把它留给我母亲,但我会把它改掉的,是吧?”
我们在车库里摞好桌椅(戴维至少数了两遍,同时唠唠叨叨地埋怨那些不懂礼貌,尚未回应他们电话邀请来进午餐的客人)之后,我们朝房子后面走去,以决定明天如何安排桌椅。气象学家已经预报了温布尔登赛手们所祈求的那种六月天;说真的,来给爸送葬的人将错过女子决赛。戴维来回走了多次,测量距离,并且大声说着心里的想法,而我对他所提的一切建议都表示同意。我的三个侄女在一丛将鹈林和隔壁的卧室兼早餐室隔开的丁香花下做游戏,维罗妮克正在巡视爸近年来恢复的花园。牡丹和蝴蝶花绽放着鲜红的花朵,与它们争相斗艳的还有必不可少的玫瑰和几株我即使在枪口威胁下也无法辨认的较为矮小的花卉。维罗妮克实际上在用笔做着记录;你会以为她在筹划一场军事战役。她声言不能使用那些蕨类,因为有病害,并派莉莲进城去购买需要用来衬托花朵的绿色植物。这使我很不高兴,不仅因为我认为她小题大做,而且因为我还没有找到跟莉莲单独相处的机会。
戴维对自己的各项安排备感满意,信步走向小溪。我跟着他走过我们父亲为通向对岸的草场而建造的步行桥。羊群和牧羊犬早已不复存在,地面被野花和狗尾草所淹没,但景色绝佳。零散的桦树幼苗正从溪边入侵。“丹尼斯要我割除一宽条草,让我们能够在这里吃午饭。任何东西都不能阻挡他的浪漫想象。”“而你就得来割草。”
戴维点点头。“虽然,你知道,我的确想在这儿为莉莲弄出一片菜地,既然我们现在……”
“现在你们接管了。”我轻描淡写地说。
“接管,对,我想我们是接管了,”戴维欣然同意。“我计划做的第一件事,下星期,就是拆除那个老废墟。”他指着废弃的狗舍。“我希望你不要,那个地方是妈最后的遗迹。”“但没有用处,而且难看。我想里面尽是蝙蝠。”
“哦,没有情感的你啊。”我试图让他以为我在开玩笑,但戴维察觉到我的讥嘲。
“怎么,你想在这儿留个神庙?一座牧羊犬圣殿?”
我决定沉默是最佳的选择。实事求是地说,他是对的。
“你知道,芬,我们的父母并非一对情投意合的佳偶,如你所想象。”“‘情投意合’?谁在谈论什么人的婚姻啦?”我是不是该感到受宠若惊,他甚至不辞劳苦地想象我所想象的东西?
“在纳克索斯的房子里连妈的一张相片都找不到,”他继续说。原来如此,我想。戴维也到希腊看望过爸,并且分享了他的“小聚会”。当然他会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