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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六月》 第二部分
没有一只像样的花瓶(2)
作者 : 朱莉亚.格拉斯


  戴维将勋章递还给我时说:“第二块是非洲之星,为表彰二战中在非洲的战绩,”但显然他已经没有了兴致。“一定是我们搬进来之前的老住户留下的。奇怪。”然后他打开后门。“这一天,如同生命,正在消逝!”他脸上带着一个指责的笑容对我宣布。

   那个十月,一场冰冷的雨以复仇性的恶毒狠狠地下了两星期。每天早晨我都要直奔地下室去查看是否有水漫进来(后来知道我们是防水的,幸亏阿尔芒得在安装烤箱时所做的工作)。外面,刚变黄的叶子从树上给扯下来,紧紧地贴在窗户上。里面,空气那么潮湿,以至于装订廉价书的胶水发软,使得整个店堂弥漫着一股药草和橡胶的气味。

  

   在潮湿阴霾的两个星期里,我经常独自看守店堂,忍不住思索我戴着枷锁似的社会生活。也许我很懒惰,但大多数的晚上在关门之后(打扫和重新将书籍上架),我会上楼———一半时间是在我公寓里独自吃简单的饭食,一半时间是在拉夫公寓里说说笑笑地吃顿丰盛的晚餐,有时和他的一位同事分享(在那种情况下谈话内容主要是学术方面的陈词滥调和抱怨诉苦;我对于自己没有选择那种生活毫不后悔)。我继续在早晨长走,甚至雨天和星期一也不例外。当我们不营业时,我也会去看场电影或约上几个我从上研究生班时就结识的朋友外出吃午饭(我会禁止这些朋友发牢骚或发表陈词滥调)。因为生意才开张,我谢绝出席收到的为数不多的外出度周末的邀请。

  

   拉夫建议我们举办的读书会要到感恩节后才开始,为此我就像是吊在半空中似的,迫不及待地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仿佛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将因为那惟一的节目而变得丰富多彩。

  

   一天傍晚我决定早早打烊;有一个多小时我没见到一名顾客了。为了在上锁前给店堂通通风,我打开通向花园的门。靠在挡风篷里边的门框上,我呼吸着潮湿的苔藓和玉兰树的气息。雨下得很大,顺着檐槽冲到砖头地上,劈里啪啦地作响。麻雀蹲在我挂在树上的食槽边缘缩着头,蓬起羽毛保暖。当我望着这副景象(愁眉苦脸地将自己比作一只那样浑身湿透、呆滞的小鸟)时,有人说话,离我的耳朵仅有几英寸远。“我以为这地方给遗弃了呢。”看到我面孔上的惊恐表情后,我的客人继续说:“我可以盗窃一千元的艺术书籍,你还一无所知;也许你应当安装一只那种风铃才对。”我的造访者是(一点也没让我的情绪有所好转)马拉奇?伯恩斯。我皮笑肉不笑。“还有什么忠告?”

  

   “今天没有,”他兴高采烈地说。他的肩膀几乎碰到我的,将注意力转向花园,仿佛我们是一对沉思默想的伙伴。“那是个很漂亮的鸟食槽,非常有京都风格。我一看就知道你在哪儿买到的,不会便宜。”

  

   我不理会这个转弯抹角的恭维。鸟食槽是个维多利亚宝塔,栖木坐落在低垂的扇贝形屋檐下二十英寸的地方,是我从离这儿几个街区远的一家昂贵的古玩店买来的。我把这项挥霍当做一个符合主题的摆设,名正言顺地以公费报销。

  

   马拉奇?伯恩斯回到店堂里面。“听着,我带来一个人,想让你见见。她等在前面。”

  

   我跟着他穿过一排排的书架,满怀愠怒而厌烦的猜测,他摇摇欲坠的老母亲?一名来投诉的邻居?另一个他想推到我头上来的孤单女人?

  

   背对着射进前窗的银色光线,我只能看见在我书桌旁边的安乐椅上放着样体积相当大的东西。马拉奇?伯恩斯已经把自己的雨衣披在椅子上,此刻弯下腰,对着那东西喃喃地说着话,仿佛对着一个婴儿似的。我走近以后,方才看清是只鸟笼。当我的客人转过身来时,一只鲜红的鸟,像条小狗那么大,矗立在他衬衫袖子上。“这是费利西逖,”他说。“费利西逖,这是芬诺。我想你会喜欢他的,他很有品位。”

  

   鸟专注地打量我。它以那种禽类令人困惑的姿态歪着脑袋,同时我听到它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喀哒一响,一个表示不满的啧啧声。从近处细看,它并非全身通红,肚皮是深紫蓝色的,还有两只灰色的脚,脚上似乎覆盖着鳄鱼皮。它的喙和眼睛都是柔和的黑色,那种被海水冲刷得十分圆润的黑鹅卵石的颜色。

  

   我不得不承认我当下就被迷住了。虽然我欣赏野鸟的美,可从来没养过鸟,而且也从来没见过像这样的一只鸟。

  

   马拉奇?伯恩斯满心喜欢地观察着我们两个,人和鸟。他说:“它是只俄莱克特斯。我给它用我最不可能获得的美德命名———也就是说,在认定忠诚总跟金钱有点关系,而我又根本不可能爱一个名叫‘谨慎’的伙伴之后。”不知道该如何对应(眼下是否是个恶作剧?),我保持着沉默。现在马拉奇?伯恩斯展开他承受着鸟的那只胳膊。费利西逖半张开它的翅膀,随即又合上。“让它坐在你的肩膀上。去吧,费利西逖。”断定这是个恶作剧,我朝后退去。

  

   马拉奇?伯恩斯笑起来。“它不会咬掉你的耳朵的,比我在这辈子里遇见的许多人好多了。”

  

   于是我让费利西逖———而它也十分乐意———从他的胳膊飞到我的肩膀上。它立刻开始用喙探索我的头发和右耳,非常温存。它并不叽叽嘎嘎地叫唤,所以它的触摸更像调情,而不是游戏。我转过头,想看看它,却闻到从它羽毛里发出的辛辣味,一种肉豆蔻和百合混合的香气。

  

   “它美极了,是吧。它还喜欢和人相处哩,真正的社会活动家。我原来常举办盛大的晚会,真正是人声鼎沸,而它整个晚上不停地从一个肩膀飞到另一个。”

  

   有天夜晚,我总算———在把夹克衫口袋掏空,找出那张名片之后———想起问拉夫。“哦,亲爱的上帝,”拉夫呻吟。“这么说,那家伙屈尊将黑影投射到我们的门口了。”他强调的是黑影二字。马拉奇?伯恩斯,拉夫告诉我,是《纽约时报》的首席音乐评论员(拉夫惊讶地发现名片上并没有注明这个头衔,因为那人非常自大,同时,拉夫不得不承认,也非常有见地)。他的专长是歌剧,这就是为什么半数以上的邻居被迫通宵达旦地,或从清晨六点就开始聆听最大音量的卡拉丝和多明戈。他对这些破坏宁静的扰民行为所做的补偿便是邀请他所有的邻居参加他举办的盛大派对(“啊,亲爱的,你自五四年以来就没再见过那么多A级女王聚集在一个屋顶下”)。不过,这倒提醒他,拉夫说,夏天以后就没再像往年那样恢复这种派对。预料之中的谣传是马拉奇?伯恩斯病了。

  

   今天是我自那人早前的造访后第一次再见他,而我并没有觉得他有多大的变化。(从他的服装和他时髦聪明的发型,我猜测他身居要职,而如今得知一个人病了,所引发的更多的是认命,而不是惊讶,说来令人伤心。)“费利西逖,唱首小歌给你的新朋友听,”他说。他的声音,每当对鸟说话的时候,都是柔和而充满爱怜的。

  

   费利西逖在我的肩膀上站正,随即放声啊—啊—啊地发出一串清晰的音阶,完美地模仿歌手吊嗓子时的唱腔。我已经听到过这个声音,这段特定的音阶,特别是在最近的雨天里。每当听到它的时候,我只能判断出自于这条街上的某个地方,而且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在学习声乐(虽然我并不认为唱歌的人有多少天赋,但从没怀疑是个人在唱)。“太神奇了。它说话吗?”
译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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