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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六月》 第二部分
没有一只像样的花瓶(1)
作者 : 朱莉亚.格拉斯


  “不是那样。”劳丽重新安排她妹妹的手,将它放在我的手腕上。“戴维教给我们怎样搭脉,”她解释说。

   “啊。”我屈从于她的探询。我庆幸自己穿了睡衣上床,但不一会儿劳丽命令我解开最上面的纽扣,让她将听诊器送到位。当她终于找到我心脏的所在地,睁大眼睛倾听时,她脸上露出一个吃惊的没有皱纹的愁容。我斜着眼看悌奥,她已经放开我的手腕,正眨巴着眼睛。我产生了一股冲动,想把两个小女孩一把抓紧,拉进我热乎乎的小床,但我知道劳丽不会喜欢我妨碍她的体检。在纽约我遇到过数量足够多的孩子,明白受军事法庭保护的年龄。我用胳膊搂住悌奥瘦削的肩膀,让她紧靠在我的身边。“跳得很快,我认为,”劳丽说,“非常非常快。我认为太快了。”

  

   “哦,岂不是四面出击老爷和他的后宫佳丽吗?”戴维站在门口。虽然他面带笑容,但我却很尴尬,恰恰给他在这种情况下看到,无论多么无辜。“戴维,他的心脏跳得太快,太快,我认为。”

  

   “啊,小姑娘,我也许可以安排一次移植,”戴维矗立在我们头顶上,一只手搭在劳丽的肩膀上,我坐了起来。他轻轻拍拍他的杰奎斯?古斯多表。“十一点了,芬。我已经去过诊所,给几只猫喂了药,在回家的路上,又顺便阉割了一头小公牛,然后捎上桌椅。你认为可以给你自己悠悠闲闲地打扮好,帮我卸下桌椅,搬进车库吗?”

  

   “听着,戴维,听着,”劳丽说,不由分说地把听诊器塞给他。

  

   戴维接过听诊器,在我的床边就坐。我隐藏起万分的不乐意,作出惟命是从的模样。悌奥听到她母亲在楼下说话的声音,立刻对眼前的一切丧失了兴趣,一溜烟地跑掉了。剩下戴维和劳丽一左一右紧挨在一起,一言不发,弯着腰对我忧心忡忡地望着。戴维推开我睡衣左边的一半,将听诊器稳稳当当地放到位置上。他用两个手指头捏着圆盘,以至整个的手便松松地托住了我的乳房。我感觉到奶头慢慢发硬,由于神经紧张,在他的手掌下。因为平时极少看医生(罪恶地把健康不当回事,而且没有,从来都没有做过体检),我越发感到不踏实,看到弟弟对我的心脏听得那么投入,担心果真会诊断出什么致命的心律不齐或杂音来。

  

   “怎么样,戴———维依大夫?”我说,企图以模仿我叔伯情敌的昵称,装出开玩笑的样子。

  

   “好了,你不是只猪。肯定不是匹雪特兰小马。你知道,每个种群都有独特的心跳,所以事实上我对于我所听到的并不比你懂得的多。”“他有病吗?”劳丽满怀希望地问。我决定对此不予计较。“他不过是有点懒。这就是他今天惟一的病症。”

  

   “哦。”她克制了自己失望的情绪,显然察觉到那是有违礼貌的,于是对我说:“伯父,我很高兴你没病。”我的侄女们的确非常懂礼貌。这一点,以及她们在其他许多方面的表现,都让我感到非同一般地骄傲———基因的作用,我猜测。

  

   我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戴维瞪着窗台上的骨灰盒。“爸在这儿干什么?怕他会从家族聚会上逃跑?怕我会把他带走,顽固地自行其事?”他哈哈笑着,没等我回答便拂袖而去。

  

   我下楼时,周围全都静悄悄的。餐厅桌上铺陈着老妈最好的瓷器,水罐、汤盘、茶壶。维罗妮克走进来,说:“你们母亲,她从来不插花?我在这屋子里找不到一只像样的花瓶。”

  

   “我不得不承认,我不记得她插过,”我老实告诉她。

  

   维罗妮克用一种奇特的中性眼光瞪着我,似乎她已经忘记她是认得我的。“你吃过了吗?我相信丹尼斯给你留了咖啡。”

  

   “我是茶的忠实信徒,不过很感谢。”她依然对我瞪着两只眼,而我从她的眼光里读不出任何含义。我原以为她会对我的懒惰和缺乏帮助发表评论。“你不妨查看一下洗涤间,”我说,“看有没有花瓶。”“哦,谢了。”她快速地笑了一下,不等我动身就朝厨房走去。

  

   丹尼斯在桌边忙碌着———正是我昨天晚上离开他的地方。“水快开了;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他说。克莉斯蒂娜坐在洗涤间地板上,把一只肮脏的布猫安置到一个她用麻布餐巾做成的小床里(我决定不感到伤心,我的戴草帽的布娃娃无处可见)。她母亲爬上一把梯子,在高处的架子上搜索。“真聪明,芬诺。”她转过身,伸出的手上拿着两只结了蜘蛛网的花瓶。“我可以递下来吗?”

  

   我再次感到欣慰,到底帮了一点忙,而且对象还是维罗妮克,于是我主动提出洗瓶子。她拉起克莉斯蒂娜,把她抱在一边的髋骨上。我没来得及阻止丹尼斯给我泡茶。

  

   “你知道,我做这些事比别人快十倍,所以为什么不做呢?”他把我的茶杯递给我之后,看着水池边的七只花瓶。“我连一只都不认得,你呢?”“我想老妈的确是从来没插过花。”“她对家务不感兴趣,是吧?”

  

   “但她生下了你。”我的消化器官感到一阵恐怖,丹尼斯正在给小山一般高的一堆鸡剥皮去骨。

  

   在我把一只花瓶翻过来冲洗的时候,三样东西掉进水池:一把家用钥匙,那种老式大钥匙,以及两枚军功章。

  

   在我身后,丹尼斯叹了口气。“真奇怪,想象一下,就在一个星期以前———不到一星期———爸还在那座岛上过得好好的,烧自己的饭,读自己的书,享受阳光。”

  

   “唔,就像老妈说的,我们大家都在死的前一天依然活着。”我用拇指和食指摩挲着一枚勋章,试图拭去上面黑色的氧化层。绶带又皱又脏。“对,不过活得怎样却是另外一回事。我想爸是活得生龙活虎的,尽其可能地充实,直到最后一刻。你认为那是好,还是坏?”

  

   “你意思是说,我宁可慢慢来,在承受着折磨人的痛苦的同时,悠闲地考虑自己的消亡呢,还是在为我的返还税款操心的时候,突然被卡车撞死?”“我只是忍不住地以为他没死,因为,唔,还没到时候,是吧?你认为是不是中途夭折?”

  

   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会觉得不加以讽刺很难回答这个相当愚蠢的问题,但现在我有了不回答的借口。我跑到他面前,递过军功章。“认识这个吗?”他凑过来仔细地察看,但并没有接过去。他的手沾满了家禽的汁液。“一定是爸的,战场上得的。”

  

   “在洗涤间架子上的一只老花瓶里?”我同时给他看那钥匙,固然,钥匙放在古怪的、避人耳目的地方,并不少见。但这把钥匙却不是我们家的。“唔,你知道,也许我们正在玩一场寻宝游戏,戴维和我,或者跟妈闹着玩,捉弄她,”他说。“有阵子我们专门从她手袋,或五斗柜抽屉里‘借东西’,再藏起来。看看要多久她才会注意到这些东西没了。”

  

   我正打算把我发现的东西放进口袋,戴维从后门进来。“已经有点痴呆了,芬?”他拼命地克制着自己的怒气。直到这时,我才记起了桌椅的事。“哦!把奖章给戴维看,”丹尼斯说,“那是他不知多少年前的梦想哩。”戴维的怒容在看到我手掌上的勋章时消失了。他接过去,托在一只手的掌心里。“我想,这是一枚英武将士勋章。”“爸的?”我说。

  

   “哦,爸没那么勇敢。”他爱怜地笑起来。“他很勇敢,我肯定,但一枚英武将士勋章———我们不会不晓得的。老妈不会让他戴着去上厕所。”他拿起另一枚,擦擦那一小段肮脏的绶带。“同时,请允许我补充,他也没到过非洲。你在哪儿找到的?”

  

   “在一只花瓶里,意想不到的地方,”我说。“非洲?”
译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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