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结束时,我们赢得了一批常客,其中有的买书,有的并不买。我体会到这块地方另有的价值:闲逛者或者延宕者的天堂、在一小时午餐时间里放飞思绪的场所、婚外恋人幽会的地点,而对于那些企图延缓晚饭后的口角、婚姻生活颇不愉快的夫妇来说,则是难得一遇的绿洲。常来光顾的还有零星的几位内心孤寂者,既不放肆,也不太惹人讨厌,他们需要的不是书店的氛围,而是我提供的不花钱的、随时可找个伴说说话的机会。对此我并不介意,只要是在我预料的范围之内,况且拉夫每天都会到店里来待上一小时,他总是非常乐意地贡献他素有训练的社交魅力。马威斯和德鲁得会挨着他的脚踝打瞌睡,借给我们它们狩猎小屋的标志。九月来临时,常客的队伍已经扩大,容纳进几位衣着更加入时,打扮更加讲究的客人,那种有能力从这座城市出逃,并在一两个月的时间里享受远离它的生活的人。其中一位是名男子,大约与我同年,第一次光顾时简直就像是卫生检查员,只不过是在书店里。他架子大大地跟我打了个招呼后,便开始以缓慢的速度,如同灯塔一般,转动起身躯,上下左右扫视店堂,警觉地提防着任何一处瑕疵。接着便开始审视我的奥特朋图片———我说审视绝非夸张;看得出他是在搜寻———眼睛离玻璃只差一英寸远———水渍或注册错误或任何艺术品鉴定家惯常搜寻的东西。起初我以为他是个经销商,希望他会错误地宣称这些图片很有价值,以至我可以快乐地告诉他,非也。
然而,在他结束察看图片后,又开始以同等的专注观看玻璃柜中所展示的外出观察野鸟习性时所需的器具。然后信步走进花园,细看里面的一切,从我夏天为纪念阿尔芒得而栽种的天竺葵的残花,到园中地砖的裂缝和四周朽败的栅栏。我只能想象他是个好管闲事的家伙。
终于他转向了书籍,驻足浏览店堂里所有的书架(我按地板发出的咯吱声测绘他的所在地),虽然我始终没亲眼看到他取下或放回一本书。他还走到地下室,但没过几分钟便返回了。唔,我相当吝啬地表示认可,这家伙不欣赏雷蒙德,或血腥的沙丘。
在以恍惚的神态朝前窗外看了一会儿之后,他最终将注意力集中到我的身上。“我原来不知道拉夫对鸟还有一手。”我不愿让他看出我的惊讶,回答说:“他不。”“那么,我可以认为,是你?”
“我并不是个鸟类守望者,倘若你指的是那个。”
他点点头,似乎我做了正确的回答,指着挂在我书桌后的卡罗来纳长尾小鹦鹉。“鹦鹉,你了解鹦鹉吗?”
我想象不出这个谈话将朝什么方向发展,所以说:“你认识拉夫?”
“哦,周围没有人不认识拉夫,他有很强的公德心。从不让我们的树木干渴,下水道也从不堵塞。即使没养那两条垂耳老狗……垂耳猎犬看上去就跟没骨头似的,你认为呢?就像餐桌上的瘦肉块?”我宁可对话留在了鹦鹉身上。
“人家一定会询问你的口音,”他说,“我肯定他们把你当成爱尔兰人,你给气疯了。”
“是有那种情况,”我说,“爱尔兰风格似乎在这儿很时尚。”“但在苏格兰不。”
“对。”电话铃响。是拉夫,请我吃晚饭,而我渴望向他描述的这个人,此刻又开始在书架之间徜徉。我同意到拉夫最欣赏的肉食店去买鸭脯肉。我挂上电话,那人像磁石似的立即回到我身边。“我跟你坦率地说:你的音乐藏书实在可悲。质量差,数量也不足。并非因为我个头太矮的缘故!”他对他的自嘲微微一笑。我倒并不以为他是个矮子,但这人体格单薄,别人会忽视他的身高———也就是说,在他们听到他发表任何见解之前。“拉夫和我都不太懂音乐。”我正打算补充说,我们计划从外面请个有关音乐以及其他题材的顾问,突然意识到如果我说出口,眼前的这位可能会毛遂自荐。
“显而易见的,”他说,又结束了一个主题。他在我身边的安乐椅上坐下,将话题转到我身上:究竟我老家在哪儿,我在这儿待了多久,我是如何认识拉夫的。他知道我住在楼上,因为他一直没问我的姓名,我认为他连那个也知道。我生硬的回答似乎并没有扫他的兴———但突然他看看表,说,口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讽刺:“我看该喝下午茶了,我明白你没有请我喝茶的意向。”他站起来,朝四周看看。“我的确喜欢你的鸟。”
“谢谢你。”我压制了有教养地站起来并跟他握手的冲动。他感觉到了我的别扭劲,我肯定,于是他拿出皮夹,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我面前。“留下名片是我的习惯,很抱歉。务请收下。”
名片朴素得令人惊讶,上面印着:马拉奇?伯恩斯。我赞赏它内敛、古雅的精致,尽管举止有些唐突。这时我的客人指着名片补充说:“我已想到在我的名字下做一点补白,让你随心所欲地修饰:激情满怀。他的桥梁。在地狱之中。当然,你还得加深对我的了解。”
在门口,他回过头来说:“我抱歉地告诉你,一只大的啮齿动物或者哈巴狗刚刚并非全无道理地,在J.R.R.托尔金的小说前排除了肠胃中的污物。”临别的这一记射门惊得我目瞪口呆,我肯定此举达到了它的目的,但并非虚张声势(我立刻猜到肇事者是他所提及的嫌犯中的后者,因为我的一名内心孤寂者曾带着她的日本狗来串过门)。在下楼查看之前,我在窗前驻足,注视客人离去。他穿过马路,进入正对面的褐色砖楼。我看不见他最终的目的地,但我不惜压上我所得的全部遗产打赌,他将进入的正是那套公寓,那套有人(我现在完全明白是谁)在里面如此戏剧性地———如此歌剧性地———摔碎了跟我母亲那套一样的整套好瓷器。 6
我在我分别是四岁和五岁的侄女,悌奥和劳丽,富有穿透力的注视以及我脖子上受到的冰冷的金属的刺激下醒来。
“他的胸口!”劳丽对她的妹妹低声发号施令,突然,看到我两眼已经睁开,连忙换用英语。“伯父,我们在听你的心脏哩。”她急忙从悌奥的脖子上取下一定是戴维的听诊器。
“亲爱的,”我说,“我的心脏不在我喉咙里。无论如何,现在不在。”“我知道。我刚才正对她这么说来着。”
我开始起床,伸手去摸她们金色的小脑袋。她们的头发是纯童真的材质,和威尼斯玻璃一样光润,却又富有性爱的挑逗感,犹如情人胳膊内侧温暖的皮肤。
“不,不,躺下,”劳丽命令我。把我推回去。“好吧,我是你的病人。”
“悌奥,他的手腕。”悌奥顺从地用两只手紧紧抓牢我离她最近的那只手腕。我高兴地留意到她穿的是我在唐人街为她买的绣着龙的黑绸子睡衣。(为劳丽我买的是一把画着菊花的漆布小阳伞,给克莉斯蒂娜的则是个留着黑色长发,戴着顶草帽的小玩偶;马尔教我依主题购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