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或者我们,我忍不住这样想———在黑暗里这么坐着的时候,隔着墙传来说话的声音。我竭尽全力仔细地听着;我无声无息地走到墙跟前,朝谈话的地方凑过去。是莉莲和维罗妮克在我父母的老房间里,现在属于戴维和莉莲。
“我们谈了很长的时间,非常长,他说不。他感到抱歉但他不同意,我认为我不可能说服他。”维罗妮克用她轻快的喉音说。“我告诉他我想过了,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好———我有三个孩子,不会再要了。”“丹尼斯不想要个儿子?”
“哦,丹尼,他,你怎么说他呢?”———一个短促,我觉得不太庄重的笑声———“他在女人中间如鱼得水———你懂吗?”
莉莲,亏得她有好教养,也跟着哈哈地笑。“我经常对戴维也有类似的想法,他也有自己的秉性。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说‘他在兽群中如鱼得水’———用英语说起来够刺耳的———不过倒是恰当的比喻。那么多人嫌他……粗鲁。但你得在他跟一只小羊羔或者一匹背部凹陷的老母马待在一起的时候看一看他,他两只手和两只眼睛里的那种专注的柔情,我在最初遇到他的时候就幻想过,要在儿子或女儿的身上见到那种柔情的复制品。我想现在……”即使隔着厚实的墙壁,我也能听见她嗓音里的颤抖。“你会的,你会的,”维罗妮克说。“你还是会见到的,莉莉安,我有信心。你一定也要有信心,亲爱的。”
“哦,维,他们做了那么多,我觉得自己就像进入了一部科幻小说,被穿着实验室白大褂、眼球突出的外星人给劫持了。他们对我们,对我,所做的那一切,在我经历了所有那一切之后,究竟有什么意义呢?这次他们又做了一种输出的东西,我连结果都不想知道。说来很可怕,但我还是得承认,一直以来,即使他们解剖的是我,我仍然一味地设想,唔,这种事情戴维懂———凡是与医药知识有关的问题他都在行,他同样可以给人看好病———所以我很久以前就不再操心了,想着,戴维才智过人,戴维会解决的。但这下可是极限了,当然我和他一样有责任……”
“听好,这有关你的快乐,你决不能掉以轻心。”莉莲已经抽泣了好一阵了,而维罗妮克还在用单调乏味的语气,滔滔不绝地说教,可能是为了不使悲哀膨胀。她声音很轻,我连一个字都听不出来,差点没把耳朵贴到离她们坐的地方只有咫尺之遥的墙面上。我这么做是不光彩的,但正如马尔所说,问题很棘手,而且催人泪下,不过我不禁松了口气,维罗妮克看来是不会捐献卵子,将自己的基因和戴维的相结合了。(我脑子里关于互换配偶幻想的倒置!)我又惊又喜地注意到丹尼斯居然会有魄力加以拒绝———而且他老婆居然会征求他的许可。
走廊上响起脚步声,隔壁房间有人敲门。“莉莲?莉莲?”是戴维的声音。在楼下厨房里我缺乏远见地推断,每个人都上床睡觉了;现在我怀疑,患有疑心病似的,不过没关系,他们是否实际上是在回避着丹尼斯和我(或者仅仅是我而已)。
莉莲回应她丈夫。门打开又关上。维罗妮克道了晚安;门再次打开又关上。沉默,脚步的拖沓声;莉莲重又哭起来。我听见床垫在戴维的体重下发出的声响。然后我听见另外一个声音———倘若真是那样的话,我不愿知道———我弟弟在哭。我走到窗台前去打开窗户,不仅因为这房间和我都需要一点六月的空气。窗子的铅制铰链老是不灵活;但它最终还是抵达了我所贪图的极限,我希望这过程所产生的噪音将警告戴维和莉莲我尚未入眠。
白桦树在田野里投下斑斓的黑影,小河里的水一路轻轻地鸣啭着。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父亲的骨灰装在一只透明的塑料袋里,袋口用一根电线似的东西封住。通过塑料口袋的一个细小的裂纹,少许的骨灰已漏出来。当我关上盒子———快速地,有点被我幼稚的好奇心吓了一跳———时,一股灰色的骨灰飘散了出来。我别过脸,避免吸入骨灰。将盒子安置在窗台上,回到狭窄的小床边,脱下衣服,既没有将衣服挂起来,也没有折叠,套上睡衣,便钻入老式的浆得挺硬的麻布被单里。
我反对将父亲的骨灰撒在希腊———或撒在任何地方———有一部分是出于一个简单自私的原因,与我反常的对家族传统的尊重毫无关系。
在从没有经历过那种事情之前,我以为将骨灰撒在水面上的想法是非常浪漫的,是逃避可怕葬礼的最好、最斯文的办法。现在参加了两次那种仪式之后,我对它既害怕又蔑视。无可避免地,水面上一阵极其轻微的风也可能将骨灰吹回到你的眼睛和嘴巴里;你将不得不用手把亲人骨骼、器官、内脏和皮肤的残渣从你衣服的皱褶里拍干净,事后还得从你的鞋缝中清除掉。你会从你的头发中将他洗去,冲到你浴池的下水道,仿佛他是一场篝火的烟尘,阁楼掉下的灰烬,一辆嘎嘎作响的公交车排放出来的柴油废气。自那以后,我总是婉言谢绝出席那种远航,声称我会像患有恐水症似的晕船,从而影响仪式的庄严。(其实,我很喜爱航海,只要有人懂得如何驾船。)书店命名为“羽冠”。对于这个矫揉造作的双关语,我并不怎么赞赏,是拉夫杜撰出来,为了既引发求知的欲望,又激起对禽类学的兴趣,不过它总比另外三个名字———书以类聚、羽毛书册、鸟类圣经———要中听些,既然那三个名字都是由一个床上铺着廉价印花布罩的男人所起的,我自然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我想要的,很简单,书和鸟,但拉夫听了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甜心,你有取之不尽的洞察力,但你无不错在平淡乏味上。”这一点,我不想反驳。)
我们静悄悄地在七月份开张了,将命名晚会以及法国人简洁地称为揭幕的仪式推到九月份才举行,以确保哥伦比亚大学半数的人文学科教职员能够出席,并以此延伸出去,邀来与上述人士相互补足又互为劲敌的邻近纽约大学的同行,甚至有几名普林斯顿的也加入了这个组合。那时,周边的邻居早已开始关注我们,我们也让他们觉得可以无拘无束地走进来,免费喝上一杯酒。作为特邀嘉宾,我们请的是上了年纪,但依然精力充沛的罗杰?托利?比特森;当我们的晚会达到高潮(展翅翱翔?)时,一条长龙已经排到街区拐角处,人人手里都捧着一本比特森的鸟类指南。
为我那些鸟类图片配上恰当的镜框花了一笔可观的经费,但那笔投资是明智的。虽然在这一带,书店的书架之间即使露出一小条糊墙纸都可能被认为是愚蠢的错误,但这种布置从街上往里看却颇具诱惑力。偶尔,在书架与书架之间,悬挂着奥特朋华丽的、既脆弱又威严的飞禽,似乎构成一扇通向一个失去世界的入口。玻璃镜框使得鸟羽越发光亮,也映照出街上和花园里的绿色植物,街景赋予我们天花板低矮的房间一丝乔木的风味,有的时候令人感到它和一所树屋别无二致。
在通往花园的门口,放置着一个展示柜,绿丝绒上摆着精密的双筒望远镜,配有轻巧的三脚架的便携式望远镜,另外还散放着罗盘、野营折叠刀,甚至高级的野餐用具。(对印有拉夫渴望代理的那种标识的T恤衫,我坚决予以否决。)我储存着出自好几家有信誉的出版社的整套禽类指南书,以及我利用极其难得的离开城市的机会,尽可能在背街的店铺里寻找到的有关的二手书本。我们在一家观察鸟类的杂志上刊登第一张广告的
那个星期,店里的客流量翻了一番,我们第一次商议是否雇用一名帮手,至少在周末和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