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参加那次晚宴的都是些什么人呢?”我说话的腔调听起来就像是个遭遗弃的前妻(没有理由期待受到邀请,然而却又无端地感到委屈和愤怒)。“有谁来了呢?那个住在路那头平房里的教授类型的人和他的太太———教别人写剧本的吧,我想。当地的希腊绅士或一些诸如此类的名流。还有两对夫妻,都是英国移民———啊,就跟你一样!———一年四季住在那里的。其中一对有个跟劳丽同年的小女儿,也带来了,另外一对是两个跟爸年龄相仿的男人,或者说,他们同住在一栋房子里……”
“哦,你意思是说他们可能只是室友而已。”完成了分配给我的任务以后,我又找到一瓶酒,使劲拔开瓶盖,以加重语气。晚餐用的酒杯都已经洗干净了,正口朝上地摆在那儿晾着,所以我从碗橱里拿出一只有把的大杯子。“他们看上去是的,我并不清楚……两个都是园艺师,我们一块儿聊起花卉,我很喜欢他们俩……”
我碰碰他的肩膀。“我不是故意刁难你。”
丹尼斯心平气和下来。“事实上,人家刚准许爸请人为他天井四周设计一个小花圃,专门栽种肉质植物。我很遗憾,维没能跟他们见面,不然可以彼此切磋一下工作中的心得体会。”
我微微一笑。我喜欢父亲的想法,请一对姐妹花似的男子构建他的环境。我同样没有挖苦他的意思。我知道我曾让父亲很为难(不过,我要再一次扪心自问,我可曾对他谈起过我的生活状况,直言不讳地,以确认他的疑虑,帮他接受现实,从而活得舒坦些?),不过我认为我并没有惹他生气,也没有让他对我心生厌恶。
“两个小姑娘睡到爸的床上,”丹尼斯正在讲述着,“两位女士互相陪伴着走回家,晚会持续到深夜,最后剩下爸、我、剧本写作教授,和那两个搞园艺的家伙,大伙站在外面的橄榄树下,尝试着辨认星座。没一个在行的,只好……发明创造了。爸不管怎样还在上面找到了议会大厦,我记得好像指出了一只大鸭子,有人倒真的认出了猎户座或者北斗七星……嘿,大家喝了许许多多希腊茴香酒!第二天我脖子发僵,动弹不了。”
我等着听下文,但丹尼斯已经快快乐乐地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别的地方,着手拍打他的碾磨器,将最后的肉豆蔻收进一只小碗。我心里同时冒出两个悲哀的愿望:我参加了父亲的晚宴,以及弟弟能以更加与他内心的感受相匹配的精确性描述当时的场面,那段经历。在我还是个孩子时,我曾不无内疚地设想,是否父亲也对妈有这样的希冀。(爸的口才远胜过妈,虽然他话不多。)丹尼斯的激情与母亲的越来越相似:旺盛激烈,但缺乏层次。我又观察他干了一会儿手中的活才说:“所以,你应当了解爸对戴维准备如何处置骨灰会怎么想。”
不出所料(我十分满意),这让他措手不及。“嘿,戴维是对的,他爱希腊,我指的是那个特定的地方。他的确喜欢那儿。”“足以置家族传统于不顾。”
“传统?嘿,哈,芬诺,你该不会是那个大谈保持传统的人吧,你说呢?”“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是,”我慢悠悠地说。“你知道,我在美国遇见的许多人都把我看做一个相当古板的人,而且我可以说我并不在意。可是回到这儿,突然,莫名其妙地,因为我长期的缺席,和所谓的性偏爱,倒成了反传统的偶像。”丹尼斯脸上闪过一丝大惑不解的神色。他正使劲地,我意识到,搜索“iconoclast”这个词的意思。“所谓的?”他低声说,随即显得惊慌失措,似乎他本不想说出声的。
“丹尼斯,你还没喝够哩,”我说着站起来,给他也倒了杯酒,明白我自己已经是,借用马尔多彩的语汇,满满当当一肚子的水,如同一艘即将沉没的二桅帆船了。
“不,谢谢你,”他说,语调拘谨而冷淡。
我重新坐下。“但骨灰,我是认真的,丹尼斯。”
“我认为怎样最不会引发争端,我们就怎样做。安葬在教堂墓地里,跟妈在一起,或送回希腊去安葬,不论哪一种,我都不会失眠的。”
“所以你们把妈独自留在爸的家人中间,没有人捍卫她的人格。”丹尼斯面带怜悯地对我看着。“从哪冒出妈的人格来了?”我笑出声来。“说不上。”
“我们一个都说不上,是吧?”丹尼斯说这话时没有抬起眼睛,我开始怀疑他话中有话,他并非只是专注于为我们两人各倒一杯美人樱而已(从一只他从法国带回来的小背包里取出的干叶子;我朝包里瞧了一眼,看到一束束的麝香草、牛至、细香葱)。
他递给我一杯,面色不止是有点严厉。“上床去。明天你会感激我的。”“我在这儿没多大的用处,是吧?”
“胡说,”他说,又高兴起来。他指着放在洗涤室洗衣板上用毛巾包裹着的青蒜。
我低眉下眼地离开了厨房,听话地捧着我的茶,一只手端着碟子,另一只扶着杯子。在前厅,我看见爸的骨灰放在桌子上,是戴维留在那儿的,似乎为了让他在客人进门时,向他们表示欢迎。骨灰盛在一只毫无装饰的木头盒里,拿起来细看,才发现原来是只塑料盒,木纹是仿制的,衔接处多有裂缝。大小和颜色都让我想起母亲用来收藏她寥寥可数的几件珠宝的真木头盒。每回她打开盒子,都会响起一段施特劳斯的圆舞曲。
突发奇想,我放下手中的茶杯,捧起父亲的骨灰盒,将它带进我的房间。没有开灯,我把盒子放在远眺溪流的窗台上———斑恩,这一带如此称呼它———一度曾作为鹈林小小地产的边界线。我们迁入不久,爸买下对岸的大片田野,以至妈可以在那儿建造狗舍,还豢养了六只羊。
清朗的月夜,远处河边的白桦树会熠熠闪光。我一向认为那是从这栋房子的任何一个角度看出去的最美的风景;有那么多的夜晚,是它诱使我,或者抚慰我进入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