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方正直,在我品味着一名蓄着整齐唇髭的商学院学生的目光暗示时,当我想象我和他一起倒在我床上的时候,我会如此告诫自己。端正地做人,你将活得好好的。在诸如此类的相遇过后,次日清晨我会作长距离的步行:“保健运动,”我的长老会先祖们这样称呼它。端方正直,端方正直,端方正直,我会默默地念叨,仿佛是配合我脚步节奏的小咒语,直到有一天我想起这是最常用来夸赞我父亲的字眼。正直,正直,上进。(日后回想时,我会禁不住想象马尔的反驳:“基督啊,我宁可朝上呕吐。”但当时我还没有遇见马尔。)
当我搬到斑克街入住拉夫底下一层公寓时,我开始每天早晨长走。我喜爱的路线是沿着防波堤进入特里贝卡,穿过德斯布罗西斯,再回到格林尼治街。当沿河路线寒风过于凛冽或阳光过于灼人时,我会沿华盛顿广场一路朝南,走向远方华尔街的摩天大楼(端方正直的神圣化)。这样我就得途经联邦快递总站,穿着制服的驾驶员在那儿排队等待渡轮。天气暖和时他们穿短裤,走过他们的货车时,通过敞开式驾驶室我看得见他们暴露的双腿。仅就腿肚而言,无不具有精美的肌腱,只要看上它们一眼就会有一股凄凉的热气沿着我自惭形秽的双腿后部往上涌。
生意好的日子里,当那种不自觉的曝光几乎变成歌舞剧中的一排男性美腿的展示时,我会想起在“查理大叔”遇见的一个名叫赫伯特的黑皮肤诡谲的男子。在跟他友好地喝了几杯之后,我问他随身携带的从不放下的那只马尼拉纸信封是干什么用的。他有点狂躁地笑了笑,告诉我———虽然并没给我看———里面放着一张展示他全部的(我猜想令人难忘的)辉煌裸体的黑白光纸相片。如果赫伯特碰上什么人,不论在什么地方,只要那人惹他喜欢———侍应生、室内油漆匠、流浪汉、文秘———他都一概面带殷勤的笑容,递过信封,并发出邀请。我惊讶地得知他引发的最大的麻烦来自他公寓大楼管理员对他腹股沟的临门一脚,当时他刚把他相片中的庞然大物拿给在前厅吃蛋筒冰淇淋的一个年轻人看;年轻人是管理员十六岁的儿子。幸亏赫伯特伶牙俐齿,颇为动人的忏悔以及他从不拖欠房租的记录,才使他免遭驱逐。自那以后他得自己修理漏水的管道。在联邦快递总站,我想到那种把照片硬塞给某个边翻阅《花花公子》,边排队等候的驾驶员的情形(“啊,看一看吧。女王们,每位都看一看!”赫伯特会这般坚持),就会发笑。即使在一个更加开放的纪元中的一个千载难逢的时刻,芬诺?麦克里奥德也不会因此而上钩,更不用说那般胆大妄为了。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就在这条路线上,朝东北方向走过去几个街区,我将遭遇自己的性堕落。可是在这类长走的最初日子里,我肯定自己已经断绝了所有愚蠢的欲念,并按照相同的令人伤心的先兆,肯定自己已经撞上我曾经很早以前就害怕的命运:当一个老处女似的男孩。我在这些街道上如果还有任何没有用行走耗尽的失败感,我现在可以用我扩大了的适应性尽善尽美地度量了。
那套由快乐的怀了孕的年轻夫妇腾空的房间(被拉夫猜中了)是纽约人称之为列车式的套房,但外观却属于最中看的那一类。位于房子的后部,比拉夫的低一层,可以鸟瞰阿尔芒得在其间猝死的花园。在他曾经摆放咖啡桌和花盆的地方,我现在看见的是两把安乐椅和一个售货箱,都安装着小脚轮。这个角落无须以花草点缀,因为它整个由一棵粗壮的玉兰花树所覆盖。我搬进来时,玉兰树最后的紫色喇叭状花朵调情似的轻轻揉擦着我新卧室的窗户。
我不信鬼,但我并非没有良知。使我感到寝食难安的是一种负罪感,觉得自己如同秃鹫似的,在阿尔芒得尸骨未寒时便旋风一般地扑了进来(那时我对负罪感的认识是多么肤浅)。在楼下尴尬的交接中,我动辄就碰见他的姐姐,当她问我要不要买那张他摆在店堂前作为装点的丝绒长沙发时,我当场就允诺了,并按她的索价付了款———虽然我根本不打算将这个具有潜在妖气的东西请进我的家。我付钱雇了辆卡车,让司机立即将它拉到一个资助同性恋男子健康急救中心的家具拍卖行去,那机构T恤衫、标语牌以及步兵阅兵式无处不在,时时提醒我保持端方正直。
入住的头一夜我睁着眼躺了很长时间,盘算着各种计划。拉夫建议我为书店找一个“角度”。规模宏大,拥有卡普契诺楼面和飞机库似的大卖场的巴诺书店尚未占领纽约,但离奇古雅的、飘着一丝发人幽思霉味的小书屋,却如同模拟法国咖啡馆一样比比皆是。早些时候,在我整理衣服时曾观察过一只蓝鸟在玉兰树的枝桠中与一只小松鼠斗嘴,这在我心里又勾起少年时期对鸟类的痴情。当时我几乎是贪得无厌的(老处女的秉性),煞费苦心地记录下所有我在鹈林周边观察到的种类。一个圣诞节我父母送我一册奥特朋图片,是妈从一次当地显贵为清理阁楼而举办的旧货拍卖摊上买来的。我把图片收在床底下,周期性地翻阅一遍,内心的满足感不亚于别的孩子在硬币或石头的收藏中所发现的;不时我会在卖镜框的店里找到减价的其他鸟类的图片(通常是从旧的禽学课本中撕下来的)。可是进入大学以后,我把诸如小鸟这一类平庸的东西忘得干干净净。年前母亲清理鹈林阁楼(十有八九是为了举办一次那种旧货大拍卖),便把图片邮寄给了我。
得知包裹里装的是什么后,我甚至都没有打开它。此刻,它紧紧地挤在我起居室里的一箱配有镜框的图画里。那么,我想,一面开始研究天花板上摇曳的树枝和花朵的精细线条,如果我的书店挂满鸟的图片,或许还专辟一个区域介绍有关鸟类的书籍,那会怎么样?在一次聚会上我听到有人说,在这个城市中的城市里,有相当多的执迷不悟的观鸟者,他们早晨四点钟起身,在中央公园或东、西两条河边度过他们的黎明时分,用望远镜扫描天空。显然这儿有鱼鹰和鹭鸶,鹈鹕和仙鹤,蜂鸟和色彩绚烂的金翅雀,所有的都过着城市生活,惟有那些懂得如何去看的人才有眼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