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讫,芬诺。只有美国人才把那看做商品。”
我让他享有最后的、嘴尖毛长的话语权;也许对你和我来说那是不言自明的,但他却茫然不知,如果幸福可以买卖的话,生活将会怎样的不同。或者,将会遭到怎样的践踏。 5
宇宙有可能做出多么精明的安排啊,仅以一个奇迹为例,便既让人欣喜,又令人悲伤。我的论文通过的当天,拉夫和我竟发现阿尔芒得已经在面包房后砖头地面的小花园里,死了好几个小时了。他倒在一张天气转暖后为顾客搬到外面的小咖啡桌上。尽管天一直反常地暖和,可是即使沐浴在阳光里,阿尔芒得仍然穿着厚厚的羊毛衫,那种原产于达沃斯山坡,图案非常花哨的羊毛衫。那是星期一下午———他星期一不开门的———若不是因为那件大红的套头衫,他可能会在那儿躺上一夜。当时我带了瓶香槟到拉夫家去,在他伸手到后窗上方架子上去取细脚杯时,碰巧透过下面的树枝缝看了一眼。他的第一反应是一声轻轻的快乐的叫唤,误以为大红羊毛衫是阿尔芒得每年春天都爱在后花园栽种的天竺葵。阿尔芒得尝试过出售他的店铺,但太晚了;现在,一个姐姐突然从康涅狄格州过来出卖店铺里的器具:古老的柜台,乳白色玻璃糕点架,烤箱,花园家具,甚至全套的做工典雅的工业用搅拌器、调羹以及生面团曾经在里面发酵膨胀、等待摇身一变而成为小面包的陶器钵。我将怀念阿尔芒得的杏仁小面包;拉夫将怀念他的哈巴涅拉玉米饼。
那是1986年的舰队周,我们刚轰炸过利比亚;我在听到这条消息时立刻想到“我们”,却不感到骄傲,让我大吃一惊。很明显,我在这里安家落户了。我三十三岁,半心半意地为艺术家约瑟夫?科内尔的一名传记作家充当研究助手。这活是我不屑一顾的,但它为我支付了我一直住着的公寓的租金。两年来,我顽固而节俭地,仅从我意外收入的利息中提取用来购买食品、其他日用杂货以及每年往苏格兰度假两周的机票费用。
天刚黑,拉夫和我因为夜色太美,不舍得待在室内,一起坐在他房子前的台阶上讨论书店的事情。他说他做了些调查,而且计算了费用,要给我看他的账单。然后叹口气,用手将纸片紧紧地捏住,压在胸口。“我要公平地对你坦白,我可以给你搞到个采访的机会———我指的是一次重要的采访———在荷林斯。我刚得到风声,他们的伊迪丝?华顿专家突然出现心肌梗塞。”又一声叹息,惟恐我漏掉了第一次的。“但那几乎是正统教徒主宰的区域,而且女子的适婚性并非我们的信仰。”
如同他的一条长毛垂耳犬可能做的那样,他以恶毒的眼光瞪着我,于是乎,我压制住父亲满脸惊恐的幻象,扔掉可能从事的体面的学术性职业,以一个经商的前途取而代之(接踵而至的第二个幻象是我父亲的父亲的惊恐万状的面孔,他的资金我将用来支付我的堕落)。这件事摆平了以后,拉夫开始背诵数字。我仔细地聆听,同时却又特别专注地观察着过往的行人,似乎这是个决定命运的时刻,务必铭刻心头。
四个十来岁的女生穿着松糕鞋走过,大声议论着她们的男朋友如何傻冒。宠物犬一条接一条,统统将拉着它们的皮带绷得紧紧的,蹿在主人前头,兴奋地追赶着西边河流发出的浓烈气息。最高的几棵树在头顶上发出一阵潺潺声,仿佛是空中的一条小溪;白色衬衫和连衣裙连绵不绝地从黑影里冒出来,在街灯中闪着荧光。偶或出现三五成群的水手,胡须刮得精光,年轻又漂亮,大摇大摆地出没于一团团黑影,制服因之由淡紫变为柠檬黄,再变回淡紫,如此循环往复;他们无拘无束地高声谈笑,播撒着自己的自由。
为棕榈滩穿着打扮的年长夫妇,步出“您必进”酒家,一个装潢颇具品位,却提供无滋无味饭菜的老派饭庄。(马尔习惯性地为所有他认为自命不凡的机构重新命名,把这个饭店叫做“您必出”酒家。离这儿几个街区,“我的威尼斯!”变成“平底船的连裤袜。“玫瑰厅”———做一手好吃的油炸嫩鸡,我常常提出如此的抗议———在我的本子里却依然是“圣诞老人的大口袋”。)我望着远处一位老者小心翼翼地朝我们的方向走来,倚靠在他身边一位耐心的年轻同伴身上。当他们走近以后,我发现“老者”实际上很年轻,可能比我还小好几岁。他的衣着相当入时,却似乎打湿了一样,从他的肩膀和胯骨往下坠。脚上套着毛毛圈拖鞋———同样时尚,但那是为温泉浴池设计的,再配上泳装,而不应在铺设得高低不平的砖头地上穿。每踩下一步,他都谨小慎微地提防着。
我不久前才克制了可能面对同样衰亡的恐惧,然而,自相矛盾的是,我不得不将自己造就成另外的一种老人才能获得这种秘密的、羞耻的凯旋。在过去的三年里,三个我无疑可以称作朋友的人(而我是没有成群结队的朋友的)死于艾滋病———它的综合征,正如当今的讣告恰如其分地写道。在他们病重期间我分别陪伴过他们,但他们死的时候我却都不在场(都死在医院里)。尽管如此,我还是听说了相关的故事———既想听又不想听的———从而肯定我的三个朋友至死都没有获得安宁,或愿意承受,或至少认命。弗里德里克,垂死时将药物移植器狠狠地从胸口拽掉。乔治,他柔弱的性格一贯与他在萨拉?蒂斯代尔的技艺相互吻合,却以意想不到的猛虎般的劲道反抗昏迷的袭击。路克死时四十八岁:在我当时的眼里已是耄耋之年,但那算得上一种安慰吗?事实上,三个人都还没有在镜子里看到第一根白头发。早在他们都还没有死之前,我就不再涉足任何夜总会了。我对自己说,我从此解脱了,无须再跟我一贯认为非常窝囊的性谦虚作斗争了;现在可以自豪地栽培这个恼人的小缺点了。但当然我一点都没有解脱;相反我害怕得要命。我照样上“查理大叔”去,跟拉夫一道或不跟他一道,因为在那里我觉得不会斯文扫地,可以控制得住。我仍然渴望了解我具有吸引他人邀约的能力,而经常是我自己非常痛苦、备感煎熬地受到诱惑,就像那些周末垂钓者,在垂钓中找到乐趣,但将他们钓到手的鱼,一条不剩地扔回水中。不错,我进行的正是那种捉了又放的追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