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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六月》 第二部分
幸福的观点(1)
作者 : 朱莉亚.格拉斯


  丹尼斯开始显得不安。“嘿,我总以为祖坟是我们大伙最终回归的地方,就像永久的大团圆。”

   维罗妮克说:“我们家不,亲爱的。我们家将安眠在努伊里。”

  

   这使得所有在场的都尴尬地沉默了下来。莉莲,正在摞盘子,说:“说句不好听的话,戴维,骨灰不会坏。你可以在仪式后再考虑,是吗?”

  

   丹尼斯站着。“嘿,各位,还有个汤等着我去做。”他朝厨房走去,顺便以接力跑赛手的娴熟,从莉莲手里抄过那摞大盘子。

  

   与此同时,维罗妮克将一只胳膊盘绕在她妯娌的腰间。“我们上楼去看小家伙们。”啊,愚钝的生殖力,我想。从各方面来判断,维罗妮克再次怀孕了。法国女人能将身孕隐藏长达一半的时间,这只是高明骗术中的一个小招数而已。

  

   我想要莉莲留下来,想把她带走陪我一个人。我们在从普雷斯顿威克驱车过来的一路上几乎没有交谈,因为戴维要向我交代我们父亲遗嘱的细节(没有任何令人惊讶之处)。

  

   莉莲对我来说不止是个迷人的亲戚。她代表了我生活中一个感情跌宕的时刻,一条不归路的起点。在她遇到戴维之前,我就在剑桥从远处认识了她。当时她读一年级,我读最后一年;在一场划艇比赛上,有人将她指给我看,不仅作为我的家乡人。她跟我一样,也来自邓弗里斯,这事实本身并没有使我对她产生特别的印象(我只想离开那个县,那个国家,那整个的倒霉的帝国———虽然我还将花上好几年的时间策划我的逃亡)。使我印象深刻的是几个月以后莉莲在台上的表演。那是公认为世界风起云涌的七十年代;她作为前卫舞者已小有名气,开始组织一个现代舞团。我从来不对舞蹈有多大的兴趣,但是当大伙听说有几个名人加盟,莉莲团队的观众人数便膨胀开来。各自怀着不同,然而同样庸俗的动机(从销魂到讥嘲),我们男性观众急切地等待着藐视我们穿紧身衣的同辈———似乎看着我们自己穿着喇叭裤还不够过瘾。

  

   但莉莲的才艺却使我们叹为观止,连一声窃笑都听不到。莉莲本人令人惊讶地优雅———而且,事后回想,令人惊讶地勇敢。我知道整个的演出最多不过是二年级水平,但只要看上一眼她在台上展示的异端的舞姿就足以让我们中间最挑剔的人也不得不好好地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欣赏。仅就配乐一点而言,就叫我们大跌眼镜:既不是斯特拉文斯基,也不是科普兰,听到的竟是亨得里克斯和何里戴———无一不熟悉,但在那个情境里却是新鲜的,而且,其新鲜还在于在那个年头里,惟有美国东西才能产生新鲜感。

  

   “别再想,没有错”是节目中的压轴歌。莉莲跳独舞,穿着鲜亮的蓝色紧身服,我记得当由于观众喝彩而面露羞涩的她出现在台上的一刹那,我的身子不禁在木头折椅上朝前一倾。那时我正和一名文学同窗共享我狭窄的小床(我第一次长期,即使依然是隐蔽的关系),莉莲的出现在我身上引发的激情如同电火花似的充满希望。正常化是否还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管我已经摈弃了它?我能够规避我已经抓住的作为我殉道士命运的托词和苦行吗?四分钟变节者的宣泄,另外四分钟热情的鼓掌和叫好(最响亮的是为莉莲捧场的一声疯狂的妙啊;我并非独此一家),然后便置身于二月寒气的苛责之中。当我独自向我的住处走去时,当观众迅速地散去时,我感到一种坠落。一边离开临时搭建的剧场,一边想象着如何告诉鲁伯特———他正等着我———我的热恋是一种偏差,一个由于某个恣意妄为的腺体造成的程序错误。尴尬的局面会出现,气愤,道歉;我将遭受某个团体在一张他们喜欢的长条饭桌边举行的裁判及其放逐。我将如何欣喜地挑战这个社会性的鞭笞。

  

   但当我抬头仰望耸立在我周围的哥特式尖塔中的灯光时,我再次想起莉莲,发现她对我产生的效果竟彻底地相反了。在我眼中她依然是个偶像,但,反讽性地,代表的却是我已开始接受的一切,而不是我希望回过头去,重新加以选择的什么。我看见她彼得?潘的躯干,她新做的雄赳赳的发型(火红色,剃成新兵的板寸头),我悲哀地看见,她舞蹈中细腻的变色龙动作:她的身躯如何犹如一团真的火焰,吸收,然后泼辣地折射出鲍伯?迪伦歌声五点钟时的投影。她此刻向我证明的是不到二十分钟前由她本人推翻的东西。

  

   每隔几个星期,她仍然在远处像精灵似的诱惑着我。天气转暖以后,我爱看到她骑自行车的身影,在紧身衣外披着件朦朦胧胧的新式伊莎朵拉连衣裙,镯子在手腕上丁当作响。她成了人人争相约见的女孩———对那些想跟女孩交往的男孩而言。对我来说,她是股遥远、怀旧的微风,一件在一所最喜欢、最熟悉的博物馆里最令我心动的艺术品。

  

   那年夏天我搬到伦敦,去为一家学术性出版社校阅手稿(残酷地使我父亲产生希望,以为这是终将导致我前往《自由民报》的尊严又独立的途径)。在骄傲幼稚地与家人断绝联系几个月后,我在圣诞节回到家里,惊愕地看到戴维带着莉莲迈进鹈林大门,瞬间,欢喜、赌气、妒忌和敬畏同时向我袭来。莉莲身着红色锦缎长裙,就像从《美丽女王》中走出的人物,珠饰耳环长长地垂着,不时擦到她的锁骨。他们是夏天在城里相识的;我们的祖父,他们向我美滋滋地报告说,曾在遥远的从前一起在大学里打过网球。“一个百战百胜的双打组合!”莉莲喜不自禁地宣称,当时母亲对我使了个场外眼色,但她眼球的那一转却让我明白她早就给这姑娘她加盖了图章的认可证了。多年后,在我脑子的一个非理性的角落里,戴维和我仍然(似乎我们曾经)比拼着,为了赢得莉莲的欢心———只是一个,某位与世无争的人会说,我们母亲认可的象征。

  

   现在,所有其他在场的人突然离开餐桌,剩下我单独和戴维留在一起。我们相互打量;戴维,说句对他公平的话,首先和解,笑了起来。“我们的确懂得怎样搅局。”

  

   “说的是你自己,麦克里奥德大夫。”

  

   “这提醒了我。”他站起来,给我们两人各斟一杯酒;酒瓶是惟一留在餐桌上,隔在我俩之间的东西。我以为他准备提议我们两个干一杯,但他却说:“我得打电话请假;我请了个实习生给我接下班后的急诊,至少做做小动物手术。莉莲说服我这么干的,她在读一本不怀好意的有关压力的美国书。她认为我需要她称作‘下线时间’的东西。我能想起的与‘下’字有关的只有‘放下’和‘走下’———在我行当中做死亡讲的词汇。”他局促地笑起来。“不过,我想你会同意她的观点的。”

  

   “我会同意任何为你们两个买到幸福的观点。”我意识到在我的别扭劲里(我的别扭也反映了他的),我脸上一定挂着个假笑。这招来了戴维的反唇相讥。
译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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