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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六月》 第一部分
令人伤心的假面具(2)
作者 : 朱莉亚.格拉斯


  我想起戴维关于和医生有约的话,我思忖那是否是因为她又一次约见他们看了一阵子的妇产科专家,戴维曾简单地提过,口气非常公事公办,那是我去年圣诞节在电话里傻乎乎地打趣他(“那么什么时候当父亲的迫切愿望将征服你呢?”)的时候。丹尼斯———从维罗妮克嘴里得知事情的原委,维罗妮克又是从莉莲那儿得知的———今天下午告诉我,这已成为他们生活中一个严酷的聚焦点,莉莲忍受各种各样痛苦的探测和注射,全都按照她的月“钟”分秒不差地进行。

   她发胖了,我此刻注意到———也许是焦虑和忧伤的副产品,但我想起马尔的一个朋友如何在经历了这种磨难之后,对他详述每一个残忍的细节,轮到马尔,他又坚持复述给我听。“她接受湿答答的蓝东西,火辣辣的红东西,不能吃别的,只能吃莴笋、球芽橄榄,不然就会膨胀十二度。最不堪的是,她丈夫得用一根马用注射器直接在她屁股上注射那些可怕的溶剂———某种荷尔蒙酿剂,从意大利北部一所特殊修道院的修女们的尿液里提取的,修女吃大量的油菜籽或者别的农家主食,以至她们尿液里的黄体酮或者其他有利生殖的补剂含量特别高。”

  

   看到我满脸狐疑的样子,他说:“告诉你,我在珍妮?布罗迪的书里已经读到过了。而且,又有什么奇怪的呢?修士们生产果酱和酒过日子;为什么修女就不可以奉献尿液,为了上帝的缘故?或者,我应当说,为了城市职业妇女的缘故,她们按惯常方式怀孕得等待太长的时间。”

  

   也许马尔的独白又回响在我的耳际,是因为那关于马用注射器的只字片语———丹尼斯往肉里注射时倒胃口的情形以及有必要时戴维在另一种场合会非常娴熟地展现的技巧……但打住,我告诫自己,因为我必须承认女王们梦想中的异性爱以及她们的“惯常方式”。不算珍妮?布罗迪,马尔的确患有一丝典型的弗洛伊德式的对女性身躯和女性用品的恐惧症。有一次,我把我的钱包丢给他,让他抽出一张二十元的钞票,给他自己买顿午饭,他笑起来说:“让我回想起那些我不以为然地伸手到老妈的钱包里去掏零钱的岁月。我意思是说,现在一张本?弗兰克林都失去了对我的诱惑。一个女人的钱包……你真不知道会在那儿碰到什么。”最后一句话是用耳语声说的,伴有一个轻歌剧式的寒噤。

  

   午夜时分,丹尼斯端上一盘酸橙冻乳糕。在浅蓝色的烤盘里,它们看上去就像一个个微型游泳池。洛杉矶的色调,若置身于不同的场景,我会作如此遐想。但我说的却是:“我想我可能有点不了解情况,但我肯定后天的一切都准备停当了———所有的礼节仪式和别的什么。”我不想让他们注意到我所给的实际的帮助多么微不足道(虽然,不错,那天上午我在机场填写了许多可笑的表格),但我宁愿在众人面前,也不愿单独和戴维在一起时这么问。“我在圣安德鲁斯预定了十一点的仪式,”戴维说,我很感激他没在意我那个傲慢的小词“别的什么”。“两首赞美诗,一场布道,通常的祈祷,我想我们三人可以分别做简短的发言,简短的。爸不会喜欢仪式拖沓、空泛。”“那,墓地呢?你安排好了?”圣安德鲁斯是你会称为我们老祖宗的教堂;在它浓荫密布的后院里埋葬着我们父亲的父亲的父亲的父亲以及上述父亲们后代的父亲们,统统由妻子、姐妹、儿子、女儿围绕着。我们的母亲就葬在那儿,那儿,我必须向墓地所有的住户致歉,他们也许会由于我的教唆而在九泉之下经历天旋地转似的动荡,也是我期待之中的归宿。“芬,这不是一场通常意义上的葬礼。”

  

   “那么奢谈举行一场‘中规中矩的葬礼’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准备做墓地的事。你知道有多少人会出席吗?”“你反复强调这一点,就好像我们举行的是什么国家大典。那么好,我们就在客人稍事休息的间隙干我们自家的‘事’。妈不就是这样办的吗?”我脑子里浮现出我们母亲和祖父之间等待着爸的那条宽宽的绿草地正是埋葬骨灰盒的地皮。

  

   “爸的确要求进行火葬……”

  

   “没有。不,他没有。但你想象一下,将一具完整的尸体,正好赶在亚热带的六月天,从一座技术上属于史前期的岛屿运出,那儿大多数人所知道的英语仅仅是‘往前走,看我的。’你又没有真正提出要到那边去,而我又离不开,所以我———”

  

   “我并没不高兴,戴维。我只不过想搞清楚他的要求而已。他要求葬在老家墓地里,这难道不是个合情合理的推断吗?不然妈在那儿干什么?”戴维一面像使用手术刀似的使用着他的调羹,仔细地从他的碟子里揭去酸橙最后的内脏,一面叽里咕噜地说:“我也不肯定那是不是妈的第一选择。”

  

   “还有很多!”丹尼斯说,“我做了十个!”

  

   戴维朝他笑了笑,然后看着我。“你会至少认为我不讲道理,但我一直在考虑将他的骨灰送回希腊———毕竟,我们将要或者我将要不得不处理他在那栋房子里的遗物———将骨灰撒在那儿,撒在大海里,也许在望得见那栋房子的地方,那儿他————”

  

   “哦,我们可以就此作一次家庭旅行;我们饭店在八月份关上两星期……”维罗妮克投入她个人的两便士。

  

   “所有那些对麦克里奥德家族树的忠贞的老调到哪里去了?”我对戴维说,故意不理会她。

  

   他朝我瞪着眼,在烛光中分辨不清他究竟是生气,心烦意乱,还是神志不清。“好吧,芬诺,要是你坚持……”

  

   “你那么说就好像我有固执己见的习惯。”
译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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