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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六月》 第一部分
令人伤心的假面具(1)
作者 : 朱莉亚.格拉斯


  拉夫哈哈大笑。“哎呀,甜心,今天晚上我有个重大发现:当了暴发户并没有使你的注意力稍稍集中一丁点。”

   “……充满同情心,一丝不苟……那么令人难以置信的正派———提升到艺术形式的正派……那么精明,他所从事的一切都表现出的那种,那种端方正直……”丹尼斯提议为父亲的美德干杯,透过他举起的酒杯,烛光将摇曳不定的星星点点粉红色的光投射到他的脸上。在他挣扎着非要找到最能表达真情实感的词语时,他的两眼变得湿润了。“他那么爱我们……唔,没有任何要求———或者,至少,有任何要求的话,他也隐藏得好极了。如果他的每一个孙女儿能有他三分之一的好脾气的话,哦,那么,我们就会拥有一个小天使般的家庭。”丹尼斯侧过头对他妻子笑了一下,他空着的手搭在她的背上。

  

   维罗妮克也对他莞尔一笑,但我在那笑容里读到一丝厌倦———不过,说句公平话,这可能是由我无可动摇的蔑视所捏造的。我还没认得她几天,她便听说或推断出我是个同性恋者,虽然她并没有对我不客气,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元旦她在餐厅里碰到我———我正寻找一只托盘———时,对我说的话。她挺着个大肚子,正怀着劳丽,他们的头一胎,她特意停住,懒洋洋地将一只手掌摊开放在她身体结构的战利品上(马尔的话)。她朝我凑过来,安详地说:“我跟任何一个公民一样地摩登,芬诺,但请你永远不要在我孩子面前表现出你喜爱的那种亲昵。我们能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吗?”她细细的眉毛向上抬,犹如受惊的小燕子,撅起的巴黎嘴唇露出微微的笑意,仿佛她只是要求在她的茶水里多加点糖。我同样戏剧化地扬起眉毛,说:“我不能想象我们能就许多问题达成共识,但我将很高兴地遵从你教皇的敕令。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她说,丝毫不感到惭愧,见她的鬼,甚至还笑得更爽了。后来,那天晚上,当我在楼上告诉马尔这次交锋的时候,他给我弟媳取名为伯爵夫人。在他和我一道来鹈林的三次访问中,惟有这次他见到了她,最后一次;如果他有更多的机会见到她,可能会发生火并。

  

   戴维甚至站了起来。“我的自我感得归功于爸,我在世界上有分量的感觉,对其他人施加真正影响的能力……以及家族的延续感,遗产,不仅指这栋优雅的房子以及周围的田园,而且包括我们麦克里奥德家族的全部的机智和聪慧,从一个分支传给另一个分支……”他把酒杯朝我们每个人伸一伸,表示敬意;我们是亲密的五口子,因为三个小女孩已经上床。我感到他说的话似乎应该属于一个更大的组合,一个更大的宗族,似乎他话语的正规形式对我们的聚会来说大了好几个码子。也许他的祝酒词是预先策划好的,他的那个所谓的“遗产”部分是针对着我们的侄女而发的———很是慷慨,我承认。有些人渴望拥有自己的亲生骨肉,对别人的孩子则避之惟恐不及,害怕自己可能会爱上他们———同时又痛苦地妒忌他们的父母。其他人则纵身一跃,分享他们仍然希望有朝一日将成为他们自己的欢乐;如果不成,他们将会接受由别人分内扔出的任何残渣碎片。戴维,我高兴地(同时又羞又惊讶地)说,属于第二个阵营。尽管他对我们颐指气使,却懂得如何和小女孩们玩耍,诚心诚意地逗她们高兴:他让她们睡在他卡车的床铺上,带她们在拥挤的越野公路上兜风,帮她们骑上她们的第一匹小马,教她们给她们的第一头牛挤奶,让她们使用他随时随地携带着的听诊器,似乎听诊器护佑着他自己的生命搏动,倾听小猫的心跳。我非常希望女孩子们跟我们一起围坐在桌边,她们会很乐意的,倘若戴维和莉莲不是那么晚回家的话———当时几乎九点了,他们尴尬地再三道歉,却没有解释,甚至没有迁罪于一个突如其来的兽医手术。八点三十分时,丹尼斯和维罗妮克之间发生过短暂的分歧;她坚持执行通常的睡眠时刻表。像一贯的情况那样,她没有经过多少争执便赢了,在厨房里喂劳丽、悌奥和克莉斯蒂娜,与此同时,丹尼斯给在外面铺陈好的餐桌添上蜡烛。戴维的终结语将父亲的灵魂引荐到我们终生的工作中,引荐给我们最为关爱的人,而不是将它递交给永恒。我正开始怀疑他还剩下什么留作教堂的悼词时,发现他和丹尼斯双双朝我看着,等待着再次举起酒杯。我感到自己像个恼怒的、雌雄同体的考狄利娅,低下脑袋以争取时间。脑子跟地砖似的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说:“为妈干杯。为她使得爸的生活如此……充满欢乐而干杯。爸会要我们也记住妈的。祝愿他们共同安息。”

  

   酒杯再次丁当作响,虽然这次似乎没有听见表示赞同的喃喃声。维罗妮克的手已经伸向奶酪盘。“我的最爱!”她一边宣称,一边将刀切入一块爱克斯普罗拉多奶酪,同时吻了一下丹尼斯的面颊。

  

   戴维向我凑过来。“我真的认为爸是那个自己寻找‘欢乐’的人,你知道。我感到我应当就此提一下,以备考。”“意思是……”

  

   “只是说妈的确很了得,不过她随心所欲,大多数的情况下一意孤行。”“意思是说她过于以自我为中心?”

  

   “并不比我们家里其他人更严重,但她不属于那种理论上‘成就’了她们的丈夫,或者甚至站在他们背后的女人。”

  

   我急速地瞄了一眼莉莲;她似乎专注于面前的沙拉,并不留意我们的谈话。然而维罗妮克倒听得很仔细,还插嘴“哦,听着,你们这对母鸡。我从来没见过她,你们的母亲,但她如果是丹尼斯所描述的那种人”———她用法语方式叫我弟弟的名字,德尼(莉莲是莉莉—安,戴维是戴维依)———“她才是那种合格的女性,一个在众人面前塑造自己的女性,然后让她所爱的男人———倘若他配得上那种爱———塑造他自己以适应她雕塑好的曲线。”丹尼斯咧嘴笑着。“我,丝毫不差!”

  

   “你,丝毫不差,”戴维说,“是个不堪一击的人。或者,用你太太的语汇,白痴。”

  

   “不,”莉莲说。“你,丝毫不差,是个精灵。今晚你超越了自己的极限,丹尼斯。你的晚宴棒极了,我很抱歉我们差点把它给毁了。我很抱歉,孩子们没能跟我们一起吃。我们很少像这样围坐在一起,合家团聚。”虽然戴维和莉莲比丹尼斯和维罗妮克结婚的时间长,但却没有孩子,当我听她说我们,而不是你们时,我想起她连自己的兄弟姐妹都没有,甚至也没听说过有表兄妹,或其他的亲戚。我为她深感惋惜;她理应置身于一大群吵吵闹闹孩子的中心,我知道那是她所向往的,必定是她此时此刻满心期盼的;她满不在乎的姿态只是个令人伤心的假面具。

  

   此刻十点三十分:天光暗了下来,但尚未全黑,苏格兰六月下旬慷慨的日光我总是记不得,要等它直射到我浸透烟雾的厚脸皮上时才感觉得到。太阳的脚步似乎停顿了,变得懒洋洋的,而不是急匆匆地往下跑,如同我在美国和更南面的绝大多数的地方所见到的那样。这个季节的这个时刻,太阳似乎在暗示,我们北方人更配得上它,与我们结伴是地球上最令人高兴的事。这儿,天空在一个多小时里由深浅色调的粉红、紫罗兰和冷绿交替编织而成。在徘徊徜徉的暮色中,烛光使我的弟弟们收益匪浅,两人在我看来都和我们上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但在这中世纪的光线里,女人们却没有如此幸运。她们颧骨和眉毛下方的凹陷加深了。维罗妮克白皙的皮肤上,光线将她嘴唇周围新生的皱纹突显了出来,那种只有说法语的女性在韶华岁月里形成的,将来会固定为犹如蛛网似的皱叠。莉莲,可怜的莉莲,显得憔悴不堪;显然,今晚的某个时刻,她曾经哭泣过。
译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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