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利比多挟持我的颅侧球体对我发号施令;我迷上了这座城市,在那一刻,我宁可在一间古巴人—中国人的小酒铺里洗盘子———胳膊肘抵着汗水淋漓、刺着花纹的胳膊肘———而不愿意在一间远眺康科德河面垂柳的教室里就我对纳撒尼尔?霍桑稍稍逊色的热爱滔滔演讲。
祖父适度的慷慨使我免受洗碗碟之苦,拯救我的还有一位教授,他理解我不愿离开我心仪的宇宙中心的苦衷。拉夫?奎尔是位麦尔维尔权威,但过着一个最不麦尔维尔的生活,与两条善于蹦跳的长毛垂耳狗,马威斯和德鲁得,同住在遭人摈弃的廉价蜂鸟印花布之中,占有着斑克街一栋狭窄砖屋的阁楼。这我早就知道,因为他喜欢邀请研究班的学生去喝周日下午茶。我想这种习惯使他觉得自己颇有剑桥特别研究员的风度,相同的渴望还反映在他给予我的特殊注意上,这点我可以肯定。
典型情况下,十二名学生到他那儿进行大约一小时的学术辩论,不到辩论结束我们就已经放弃了代笔者巴特贝,而大谈罗纳德?里根令人费解的执政手腕、艾滋病的调查进展、恐怖主义者的威胁(所有这一切都是以冷静的头脑,高尚的公正进行的)。很快,一种可预见的减员状况发生了。首先,三名女生离去;黄昏时分四名正经男士告辞———剩下我们四五个人出去吃廉价的墨西哥面卷饼或芝麻拌面。拉夫会跟我们一道在贫民窟穿街走巷。晚饭后有更多的人会离去,经常最后只剩下拉夫和我。我们会径直朝第七条街对面的“查理大叔”走去,一间欢迎同性恋的酒吧,可是氛围文明,有时看起来和一场茶点舞会别无二致。跟夜总会不同,这是个你可以与别人相见,却不必光着膀子在闪光灯下旋转,或者扯着嗓门喊叫别人才能听得见的地方。你能和别人交谈,这的确令人身心为之一爽。
惟有在这儿拉夫谈到他的私生活;学年终了时,他就是在这个地方告诉我他是他所居住的那幢楼的业主。他不喜欢让许多人知道,因为对财富的了解———特别是一个没有继承人的上年纪的人所拥有的———会使得关系复杂化。既然他不漂亮,他说,既然他没有一间乡间别墅,他自信所有表现出喜欢他的人是真心地喜欢他。但倘若别人知道他有钱,那他又怎样才能区别投机分子和朋友呢?
在我以某种不着边际的以自我为中心的独白告诉他,有关我的遗产和我一旦想到它便会产生的既欣慰又不知所措的混合感情之后,他才对我说了上述一番话的。仿佛他是个城市神话中的林中隐士(重点在神话二字上),他给我三条忠告:不要把钱花在无意义的旅行上(至少在未来十年内);不要用它来征服一个情人(即使情人有更多的钱);而且,最重要的是不要告诉任何人(而我目前正在这么做)。
拉夫五十五六岁,计划十年后体面地退休。他的房子是这个街区最不像样的———没有它那些脸贴脸的邻居的支撑,我猜想,它一定会像比萨斜塔似的倾斜———但它却给他带来大把的租金,因为他把他下面的两层作为互不相干的公寓间出租,而在那两层下面的底层和地下层他租给商家开店。房客是个有才华的面包师,他的白面包卷和圆形果仁大蛋糕从每天清晨六点开始便通过电梯井往上散发诱人、亲切的香味。在这一带任何略微上档次的生意,拉夫说,都必定赚钱,因为他的许多非常有钱的、生活优裕的邻居一天至少有两次要路过这里(他指的是同性恋白领,他们把钱花在松饼、兰花、白兰地酒上,而无需为幼儿园、芭蕾和牙齿矫正器开销)。等他的课讲到这一点时,我已经是睡眼惺忪了,发现我的导师十分乏味;为什么我要关心这些琐事呢?他会无休止地谈论那个面包师,阿尔芒得———他如何及时付房租,又是如何体贴地在天亮前的几小时里保持安静,他如何精致地在地下室里安装上他的炉灶,他做的梅干蛋糕和清脆饼又是如何同样地精美……起初我以为拉夫准备吐露他对阿尔芒得的单相思———或者更糟,我害怕,打算征求我的意见。因为面包师是拉夫可望而不可及的。他身材高大,是位意大利血统的深色头发的年轻人,我在上楼梯的时候好几次透过橱窗看到过他;当然,我们周日午茶的燕麦饼和小三明治就是从楼下买上去的,我还有一次专程到店里为我自己的派对订购了一只蛋糕。隔着柜台,我看见他在那条围裙下面的胯骨是多么的瘦削而结实,那对眼睛是多么的碧绿。阿尔芒得对我来说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他已经两次到圣安东尼去输血了,”拉夫说,此刻我的注意力又回游了过来,“毒品正在摧毁他的肝脏。有时我希望我了解得少些就好了,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怀疑他不久就要迁出,他会变得非常虚弱,做不了生意,那我可就得另找房客了。”拉夫显出真诚的伤心模样———我心里也不是滋味,但感觉空泛得多。那是1984年,当时人人都知道有人病了,但你还依然相信这拨浪头会减弱,潮头会退去,你的鞋不会沾湿,任何一个对你真正重要的人(如同你一样)都不会染病,或者更糟的是,被恐惧窒息。当时我只知道有两个人死于这种瘟疫,两个都只是点头之交,研究生,我与他们除了共享一间小阅览室以外,没有别的更为亲密的交往。我对拉夫喃喃道,“太可怕了,好悲惨,”或者什么同样空洞的话。我如何能不显得麻木(我是麻木的)或唐突转换话题呢?我决定先沉默一小会儿,等待恰当的机会再开口,突然我听到自己的名字:“所以你,芬诺,也许这可能是你喜欢赌上一把的。首次进货我会和你分担———我们可以找个想脱手的卖家———你可以在几年里使用我楼下的公寓,他们是一对夫妻,任何时候都可能生育,将不得不扩大住房面积……这就是说,如果你想搬过来住的话,我会给你合理的租金。想象一下,你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就上班了!……不过我要告诉你,尽管非常惬意,我们都有一个罪要受:街对面的评论家,以及他认为我们应当分享的他的私生活———烂醉如泥的笛子奏鸣曲和雨天喜欢吊嗓门的鹦鹉。你听见的头一两次还觉得可爱,但后来……”
评论家?鹦鹉?拉夫房客的健康和生育力?我莫名其妙。“什么进货?”我说,一头雾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