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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六月》 第一部分
家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1)
作者 : 朱莉亚.格拉斯


  他不屑一顾地笑了。“他们没有亲眼目睹我读床边故事时错误百出的模样。维说我读起书来活像个结结巴巴的洞穴人。”我们正肩并肩地站着,当他抬起眼睛时,发现我靠得这么近,明显地吃了一惊。“哦,芬,我们不是在全心全意地哀悼爸,是嘛。”

   “我们会有很多时间哀悼的,”我说,用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肩膀。“让我们先叙旧吧。”

  

   他闭了会儿眼睛。“对。哦,不对,我们应当先做羊肉。”他指示我把羊肉从冰箱里搬出来。当我回转身,举起铅块似的大托盘,突然意识到我的背已经不再年轻时,差一点失手将托盘掉在地上。桌子对面,丹尼斯挥舞着一只巨大的注射器,其中灌满他刚从一个坛子里吸入的绿色溶剂。“戴维的馈赠,”在我将大托盘顺桌面推过去时,他说。洋洋得意的他将皮下注射器插入羊肉,挤入药剂。“这是什么玩意?”

  

   “溶解在香醋里面的留兰香和炒蒜子汁,”他煞有介事地回答。我在他又一次给注射器加料时背转身去,感觉到葡萄的糖汁涌到了喉咙口。我应当问问他女儿们的情况,我寻思。突然,在我几乎要作呕的瞬间感到一阵欣慰,她们来了———劳丽、悌奥、克莉斯蒂娜:三个,正如我们曾经是三个男孩一样———推开厨房门,将我(我指的是我的膝盖)团团围住,一面还用英、法双语说笑。我回想起当我在学校里待了整整一学期回家来的时候,妈的牧羊犬在草坪上欢迎我的情景。它们从不往上蹿,它们所受的训练太良好了。他们呦呦地叫着,围着我打转,绝不是它们围着羊群打转时的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而是一种盘根究底似的热乎劲,等待我倒在草地上打滚,邀它们一道冲刺、格斗和让它们上来舔我。我的父母可能有钱,相亲相爱,也爱我和弟弟们,但在我小的时候,却是这些忠心耿耿、机灵漂亮的牧羊犬,使我觉得我的家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我们三个都在各自的领域中小有建树,一部分应归功于金钱。祖父拥有一个不大的出版王国,但他的节俭和资本家的远见才是他财富积累的关键因素(又一个陈词滥调变得有血有肉,如果考虑到他是个苏格兰人)。当他辞世时,他留给每个孙儿一座富矿以待开挖,但必须等到他们各自三十一岁时。三十一岁正是祖父当年买断《自由民报》合伙人的股权,并娶了那人女儿时的年龄(哦,那是个多么理性的世界)。那时戴维从兽医学院毕业已经有三年了,受雇于某个穷困潦倒、惨淡经营的开业医生,成天在一个猫尿臭气熏天的诊所里干活,他立即意识到这笔钱可以使他免遭同样的命运。丹尼斯因为没有正式的大学毕业文凭,从一个半途而废的工作漂泊到另一个,并且———初看不太明智———在欧洲大陆花天酒地,把他名下的那一份挥霍掉不少。但他的奢侈却使他在巴黎落脚,糕点学校,还有,不管好歹,一个女人的胳膊,这女人对他的未来的警惕性守住了他投资在证券中的遗产的剩余部分。

  

   我是第一个获得这笔横财的人,起初我对待它,就像你可能对待一束可爱的光那样,因为太明亮而不敢正眼瞧,只敢隔着手指缝斜视。我会瞄上一眼我收到的正式收支账单(由爱丁堡最优秀的投资商家精确结算的),然后将它们藏进离我最远的抽屉里。我害怕什么呢?这大约十万英镑的财产———不错,在我现在居住的城市里,甚至对小康之家而言,也只是区区一笔可笑的数目而已———将使我脱离自己的小世界,我在其中虽然谈不上享有显赫的声名,然而却是驾轻就熟的。更进一步的威胁来自我的父母,他们期望这笔遗产将吸引我返回祖国。

  

   我已经在哥伦比亚通过口试,而且正专心致志地撰写论文。然而我的进展比我可能达到的速度要慢,拖延时间,以便待在纽约享受我不断想象自己即将步入的放浪形骸的生活。但这种放荡的生活只是逗留在想象的领域之内,因为浴室纷纷关闭,夜总会变得越来越伤感,一股愤怒的独身主义的浪潮正昂起它怪兽般的头颅。不过,依然存在着相当数量的表达狂暴叛逆情绪的小生态环境;底线是,不算政治和流行病,我似乎永远难以摆脱一种固有的性谦虚,这种性谦虚破坏了我对于另一个自我的渴望,却可能最终拯救我的性命。

  

   一想到回到大洋彼岸,即使回到伦敦或某种牛津—剑桥波罗乃兹节奏的生存方式中,我就不禁感到沮丧。与家人比邻而居是件不错的事,甚至很理想(特别是倘若我知道母亲将会在五年之后去世),但我的非常大不列颠的派头———特别是使得我在童子酒吧和信徒酒吧赢得诱惑性优势的、学养深厚的粗喉音———却是我只想从身上连根拔除的东西,恨不能再放把火将它像枯萎的蓟草田似的烧个精光。当我作为一名学子,忙着赞美狄金森胜过济慈、沃顿胜过伍尔夫的天赋时,我心眼里更为景仰的却是时代广场上波多黎各小伙子光亮如镀铬似的胸脯,七月四日挂在甜美的蓝眼女王脸上的笑容,她们一年两次回家探望妈和爸,而她们家所在地的名称,比如欧马哈、塔拉哈西、塔斯克吉福尔斯,连念起来都带着喘息声。这些我渴求得到的非理智的、相互矛盾的东西———佩戴项链,另一方面却又从事诸如冰上宿营以及风中冲浪之类健康、机巧、冒险活动的男子———都不是在我的家乡所能找到的。

  

   就这样在我为这些肌肤之乐而垂涎三尺,犹如某个首次登台的半处女等待着恰当时机纵身一跃时,我成年了———就财务而言。我对父母暗示我在得到学位后将继续留在美国,因为我感到我能捕捉到一个比在家乡更耀眼的教职。但真相是,即使我的论文发表后能获得如我导师向我担保的那种赞许,即使我使出浑身解数,连本带利押上我上层艾凡赫气度,我所能指望得到的第一份最好的差事莫过于位于匹茨堡或牛津(密西西比———私刑暴徒的联想让我不寒而栗)或波特兰(缅因州或俄勒冈,任你选择;但前景同样乏味)的一个什么地方。
译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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