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利西逖会比我们大家都长寿的。”弟弟再次感动了我,他轻轻松松地记住了我在异国他乡生活的种种细节,似乎他刻意研究过,但我知道一切就在那儿,在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抵达的智力范围内。这使我感到很欣慰,因为看来他经常想到我。“它纯粹以它不断纠缠的能耐使得罗杰保持活力。它现在只有在到周边地段散散步的时候才离开我的长沙发。它喜欢到一个邻近的游戏场去,坐在人行道上,透过围栏观察孩子们。我想它看着他们歪歪斜斜地来回跑动,哞哞地哭叫,一定以为他们是群羊。人类此刻作为相对快乐的生物,对罗杰来说是颇为生疏的。我甚至不知道它是否明白它看到的正是快乐。”
“我有时希望……”丹尼斯停下来,将蒜茸从砧板上扫进母亲的一只有缺口的碗里。“……当时我领养了一条狗。”罗杰是我们所拥有的、母亲亲自培育并参展过的最后两条纯种牧羊犬中的一条。那是她生活中闪光的技能,她特殊的手艺。在她去世的时候,有六条狗留在鹈林;我带走了罗杰,最小的一条,戴维带走了一对,其中一条活下来,犹如高官显贵似的坐在他的小型轻便货车后兜风。
“你很难在巴黎从早晨四点钟起一直到天黑都在制作糕点的同时饲养一条牧羊犬。”
“不假,不过,那并不是理由。是维……我不应当这么说,但我知道她绝不会容忍在我们公寓里养狗———我意思是我的公寓里,当然,我正希望将成为我们的。”
“那时候你已经认识她了?”我猛然记起,他们是在妈死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结婚的———而且,一个接一个地,生下一连串的孩子:四年里三个。“哦,我刚好在那个月坠入情网。要说不巧还真不巧,妈正生命垂危,我几乎不可能告诉大家我找到了梦中情人。不过当我和她———妈———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的确对她说了。我想她听了很高兴。”丹尼斯开始削生姜皮,即使在回忆往事时他手脚也不会闲着,他迅速抬了一下头,看看我的反应。
“她对我们交朋友从不妒忌,从不,”我说。直到她去世几年以后,我才突然明白她一定注意过我的朋友,都是同学,虽然我拼命地隐藏他们的身份(主要是瞒过我自己)。我摆脱不了内心的疑惑,丹尼斯竟然怀有像维罗妮克这样的女人能够实现的梦想———除非,而且我几乎不能就此对他求全责备,他对美过分敏感(因为,就那种一丝不苟的典雅的法兰西风味而言,她无疑是个美人)。为什么我要丹尼斯刀枪不入,没有阿喀琉斯的脚踵,我不得而知———可是我的确知道。我总是设想他的妻子在床上一定是个塞壬。在那种戏剧性的利己主义后面必定隐藏着一块金牌奖章。“那么告诉我菜单吧,我的大师傅弟弟。”我上身探过桌子,将一颗葡萄放进丹尼斯的嘴里,突然我意识到这是个不恰当的示爱的举止,超出兄弟之情,是我纽约生活的翻版,但他快乐地张开嘴巴,用牙齿衔住葡萄。“妙不可言,是吧?‘葡萄,若是正宗货色,必定使味觉神魂颠倒,’我的一位师傅老爱这么说。阿方斯?拉瓦尔,这些小美人儿,时令鲜货,直接从我们房子后面的一个葡萄园里采撷的。我派孩子们过去为我偷。如果给逮住了,人家对她们会比对我客气得多。道德问题我以后再应付。”“不要为走私过海峡的农产品的道德问题伤脑筋。”
“哦,那个嘛,”丹尼斯不屑一顾地说,“我干那行可是个老手了。”
对,我想,从毒品而不是食品的时代起。在三个六十年代长大的男孩中,丹尼斯是惟一出格的一个。
我站起来收拾吃剩的东西。厨房隔壁,那个母亲曾摆放她牧羊犬分娩箱的洗碗间里,堆着一摞板条箱,有我胸口高;隔着板条缝,我看见青蒜光滑的、闪着珠母光泽的长茎和须根。“让我猜猜看:维希奶油浓汤。”“上帝,我的厨艺就那么一般化吗?”
“我从没尝过你的维希奶油浓汤,但我肯定它绝不会一般化的。”
“我放入大量的蒜茸和肉豆蔻,倒进掺奶油的脱脂乳。然后是摩洛哥无花果,生姜炖鸡肉———为长老们特别加料烹制的。我把无花果戳在叉子尖上,浸泡在浓度很高的波尔多葡萄酒里。”他对我招招手,我又回到他所在的桌子边,他推开大钵子口上的一只大盘;里面是犹如狄俄尼索斯狂欢节似的五花八门的水果,腌渍在一潭丝绒般的紫色液体里。“然后是沙拉,纯粹的绿色菜蔬,再以后是加上薰衣草的黑醋栗酒泡制的桃子。从维的不可思议的花园里采下风干的!我完成那道工序后———戴维从诊所运来一台多余的电冰箱,放在车库里。他就是点子多。”
莉莲说我是客人,现在开始显现出其真实性来。在我为此行所花的三天时光里,戴维和丹尼斯搜肠刮肚,与其说为了一场葬礼,不如说为了筹划一场隆重大典。与此同时,一向习惯于操持她丈夫日常事务的莉莲,一定接连几小时地使用诊所的电话,对每一位不在我们家族内部的父亲生前好友发布噩耗。
这种桃子,丹尼斯正对我讲述着,在他返回法国以后将在他的菜单上首次亮相。“削皮的事主要是劳丽做的。可怜的姑娘把自己当学徒,但我却可能因为雇用童工而锒铛入狱。”
“丹尼斯,我知道有太多的人会不惜重金雇用你当他们的父亲———不,母亲。”这时我明白了,我走进房子时闻到的香气就是这桃子散发出来的。薰衣草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