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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六月》 第一部分
在我们长大成人的苏格兰城市(2)
作者 : 朱莉亚.格拉斯


  “记住你可以买到吊唁票;我不确定他们是否管那叫这个名,但价位打折,而且如果你告诉他们家里有人去世,他们会在满员的航班上给你搞到座位。”戴维就是这种直奔实际问题而去的人。我想问他,他是否真正意识到驱使他的这份务实劲头的原动力是什么。父亲不在了。我不能说戴维和爸是知己,但戴维比丹尼斯或我见父亲的次数都要多———至少在冬季的几个月里,父亲这几年选择那几个月待在鹈林,似乎是表示,倘若你不置身于北方,拥有一个北方的家又有什么意义呢?六个月前戴维和莉莲搬进鹈林,一个暂时的安排。戴维的诊所很成功,以至他决定将他们前店后院格局的小屋改造成一间马科动物外科诊所;一旦改建完毕,将另行购房安家。现在,我想,他们可以索性待着不走了。我最后说:“戴维,你没问题吧?”

   “受了惊,不过,对,‘没问题’,我想。你认为我语气很冷淡,是吧?”“不是冷淡……”

  

   “总要有人张罗一切。要是你现在和我在一起,又是另一回事了。丹尼斯,当然……”他半真半假地笑了起来。

  

   “你是指维罗妮克。”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没有争议。请丹尼斯在一场危机中出手相助是徒劳的,倒不是因为他不愿意———从直觉上,他怎么也会为你省下五天的时间———而是因为他得为了他那个活像看门犬似的老婆付出昂贵的代价。(丹尼斯那天夜里给我打来电话,从巴黎,而且在她特批给我们的短短的对话中哭了大半场。)

  

   “他将料理餐饮,不那么简单。我正在考虑是否应当设午宴。”

  

   “戴维?”我发现自己一次又一次地伸手去抓茶杯,虽然几乎自他打电话来,杯子就一直是空的。“戴维,能不能在我到了以后再讨论这些细节?”十点钟,我已经在英国航空班机上订了座位,打了电话给拉夫,连哄带骗地说服他替我照顾我的小动物,照看一星期书店。(他是我的合伙人,但爱把书店当成一个偶尔露一露面的场所,而不是个成天待在里面过日子的地方。)我打开店门,看见那个隔着窗户朝里面张望的姑娘。为了打发时间,她在街对面的邮箱上已经摊开了一张报纸。当我跨出门向她招手的时候,一股夏日的空气将我团团围住。纽约的六月,它那突如其来的炎热,依然是我还没有习惯的东西。(不过,空调是我最钟情的,也是我惟一恣意挥霍的美国奢侈品。)

  

   我开着门让她进来,不等我提出帮助,她说:“我最好的朋友在圣安东尼医院做双乳切除手术。她喜欢推理小说,不过只限于女侦探,而且要在里面找不到任何动物或小孩受伤害的情节。哦,也许,还要没有刀子……”这种假定性的要求,以及既反常又动人的晴天霹雳式的侦破,二者都是我常在工作日碰到的,恰恰是它们帮我应付了横跨大西洋以来所遭遇的种种疯癫及损失。如同空调,这两样东西仿佛是这一带土生土长的。“我正好有,”我说,这话是当我压根不知道我有还是没有某种东西的时候,用来按兵不动的一招。我带她到楼下的侦探小说及惊险小说部———并非我的最爱,虽然我尊敬它们的信徒———我和她两人通力合作,将一只小购物袋装满了,希望它们能为她朋友在没有乳房的状况下苏醒过来时竭尽绵薄之力。那一天,时断时续地,我不是想着父亲,便想着那位从未谋面的女子,希望她不像她朋友那么年轻———但当经历了那场势在必行,而且又没有真正康复承诺的灾难之后,年龄可以使它变得稍稍容易接受,或者少些痛苦吗?

  

   我还没有走到大门口,丹尼斯就用双臂像老虎钳似的将我死死地抱住了。丹尼斯和戴维两个都显著地比我高,可是丹尼斯几乎高出我一个头,他的拥抱让我无可避免地感到父亲的关爱,而且是最好的那种。我从不首先松手。“芬诺,芬诺,我不相信,你呢?我以为他能活到九十,我以为他会看着我牵着小劳丽走向圣坛。”

  

   有时候我想丹尼斯应当做个演员或休闲歌手,但我会立即纠正自己,因为如果别人设计用板球拍去敲他的下颚骨的话,他是决计看不出来的。我们家族两边的一切甜美,一切爱心———我们父母身上都有,但当然没有一个身上的达到他那种浓度———一定像我们家族树的树液一样流淌,在我小弟弟心中浓缩成泉涌般的慈爱。丹尼斯使那个珍稀的俗语化为现实:他是颗宝钻,一颗精雕细镂的宝钻。

  

   倘若我列出我自身的优良秉性,甜美将是明显缺乏的。高居榜首的是耐心。(居于戴维榜首的则是雄心,而我们两人都各自领受了它们基本力量的眷顾。)

  
译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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