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家里飞来一场横祸,二十多口人全都死了,只有她和大哥国子秦因为去城里看戏而幸免于难。大哥从地下挖出爷爷埋下的金银珠宝,把她送进城里住宿的学堂。十六岁时,又送她去法国留学,就读于巴黎音乐学院,师从法国喜歌剧大师亚丹的得意门生坦贝尔,专修喜歌剧,四年后毕业回国。
回到沈阳那天,国子秦特意请了些亲朋好友,摆宴为她接风。席间,有一个本家叔叔问她,在法国学了四年,回来想干些啥,是办剧团还是当老师?她笑着摇摇头,很随意地说:“唱二人转。”此言一出,举座皆惊,那个本家叔叔刚喝进嘴里一勺热汤,一惊一吓,嘴一咧,汤全洒在衣襟上。国子秦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个从小就胆大包天、专干别人不敢干的事的邪妹妹,一旦下了决心做什么,别人最好别掺和。
也难怪她的想法让亲朋们难以接受,二人转是什么?是蹦蹦,是专唱给俗人听的,是土得不能再土、恶心得不能再恶心的村调俚曲。当时的盛京对三教九流有个说法,三教和上九流、中九流不用细讲,单说这下九流,按东北的说法就是:一流秤,二流斗(秤和斗指做小买卖),三流屠户,四套狗,五修脚,六剃头,七娼八唱九吹手。连娼妓都排在唱蹦蹦的前边,你说这二人转在世人眼中还有什么地位。想你子玉格格,皇家血统,祖上全是满清权贵,留学法国,师从世界著名的喜歌剧大师,你干什么不好,偏去唱什么二人转,简直是丢人现眼,辱没祖宗!
接风宴吃出来涉及祖宗的事体,这饭还能咽下去吗?亲朋们纷纷离席,国子秦拉着这个劝那个,却哪个也拉不住,哪个也劝不住。
花小尤笑了,说:“哥,拉人家干啥呀,饭也吃差不多了,要不回家挤出一点儿,也没地方搁了。都走吧,可有一句话别忘了,我首演二人转那天,叔叔们可都得到场,谁要是不到,”花小尤说着,拉下脸,双手一用力,把桌子掀了个底朝天,“我把他家一把火点了!”不知不觉间,“黄带子”的风格就出来了。
花小尤说做就做,第二天就离开家里。国子秦心里不愿意,也没敢说什么,只是把家里花大价钱从青海买的那只藏獒让她带在了身边,以防受人欺负。
学二人转倒不难,东北会唱二人转的太多了,且不说戏班子里的人,就是大车店的伙计,赶爬犁的车老板子,农村那没了牙的老太太,都能唱两句。难就难在能找到一个好搭档。花小尤把东北唱二人转的男角过筛子似的过了一遍,什么王四猴、王二乐、沈粗脖子、陈小扁、胡大饼子、一汪水、粉菊花、大玻璃棒子,她全没相中。选来选去,她盯上了号称东北第一丑的大肚蝈蝈,连跟着看了三个月的戏,最后一拍大肚蝈蝈肩膀头,说:“就你了。”然后,写一纸启事送到报馆,声明:子玉格格正式更名为花小尤。
花小尤亲自到黄花寨送请柬,一个人,带着那只藏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