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这些“黄带子”在山高皇帝远的盛京越发地无法无天。他们抽大烟,逛窑子,巧取豪夺,草菅人命,霸人田产,抢人妻女,把个盛京城搅得是昏天黑地、乌烟瘴气。对闯关东来的关里人,他们摆足了高贵血统的架势,在他们的眼里,这些下等的南蛮子北侉子,天生就是奴才,天生就是吃屎的狗,他们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想杀就杀。谁要是不幸成为他们家里的下人,抬轿的得戴上马笼套,做马童的要在辫子上续接一根狗尾巴。有一个中过举的德州人,携妻领子来到盛京,满以为自己满腹经纶,总可以在盛京衙门里找份体面的事儿做。没想到,在大街上走着,就被一个“黄带子”撞上,就因为他的腰身挺得直了点,脖子扬得高了点,不由分说,一顿鞭子就把他抽进了宗室营,在辫子上拴了一根超长的狗尾巴,被人踩在脚下,上马下马,推过来踢过去。举人羞愤至极,自感斯文扫地,辱没祖宗,一头撞死在大门口的石狮子上。据说,那人死的那天,连老天都动了怒,夜里降下一场天火,把那“黄带子”一家二十来口人全都烧死了。
如果说,现在关里汉人对关外满人的仇视、抵触,都是由这些“黄带子”造成的,未免有失偏颇,但起码可以说,在关里人闯关东的进程中,这些“黄带子”没起好作用,不少关里人看见他们就怒目喷火,恨不得生啖其肉。
花小尤就是在这宗室营中长大的,她的爷爷就是被从京城里赶出来的皇族混混,她的父亲、叔叔、哥哥都曾是盛京城里横行霸道的“黄带子”。
清朝末年,“黄带子”被削去俸禄,不得不开始自食其力。其实,他们所谓的自食其力,就是靠变卖祖宗留下的田产珠宝过活,那时节,盛京的当铺和小津桥的市场里常见这些“黄带子”的身影。到满清政府垮台,家里的存货已经倒腾得差不多了,宗室营里也开始有人靠举债度日,也常常有的人家吃了上顿没下顿。而且,他们把守的龙脉被人挖了矿洞、淘了黑金,他们佑护的祖陵也成了强奸犯经常光顾的场所。但就是这样,“黄带子”也少不了隔三差五地穿着仅留下的一件光鲜衣服到盛京城里去晃晃,但去的更多的地方是茶馆,一壶茶、一碟瓜子,一坐就是一天。天擦黑儿时,从茶馆里出来,饿得脚跟发软,却一个接着一个地打着饱嗝儿,一张脸也不知是怎么弄的,红扑扑的,油光光的。
这种情形,国子秦也有,只不过相对少一些。他有一个朋友,叫关屏山,家里是城中数得上的富户,他缺钱就找关屏山借,关屏山从未卷过他的面子,钱拿走,连个借条都不用打。
仗着身后有个关屏山,国子秦的身板没软下多少,在宗室营中说话还有点分量。去年,老营头死了,大家就推选他做了营头,没有俸禄,只是张罗张罗为大伙做些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