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春秋两季,慕雨潇都要派人到关里领人。头几年,领来的人不多。清王朝垮了之后,又赶上关里连年大灾,大批的关里难民涌进东北,慕雨潇每年都能领进万八千人。慕雨潇心里有一本账,这些年,打家劫舍的勾当他已经不干了,他要在东北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上等人、有钱人,一个有地位、有名望、受人推崇、受人尊敬的人。他领来的这些关里人,都以黄花寨的名义派出去,他保证这些人有活做,有生计,有住处,如果被人欺负,黄花寨可以出头调解或摆平。黄花寨就是一棵大树,更准确地说,他慕雨潇就是一棵大树,靠着他,没地的可以有地,没活的可以有活,没饭吃的可以有饭吃,没媳妇的可以找到黄花闺女,甚至你要不怕太累,找个三房五房的都行。在这个乱世中,钱和地都不牢靠,有了人才有了一切,他相信,这些被他从苦海中救出,受过他涌泉之恩的人,只要他有话,都会义无反顾地跟着他走。如今,他实施这个计划已有十年,黄花寨旗下已经有足足二十万人。他把这些人按地域划分编成二十个分支,每个分支有舵主,有营头。平时里,该种地种地,该下矿下矿,一旦需要,令旗一挥,马上就是一股摧枯拉朽、令人胆寒的力量。
现在,在全东北,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他的人,连奉天府衙门、张作霖的军队中也全安插进他的力量。现在院里留下的这些人,就是他选出来准备送进沈阳城的。
按照他的吩咐,这些人已经全部被剃成光头,正站在院子里,顶着正午的阳光,等着他的训示。
曲东民冲慕雨潇点点头,站在他身旁。
慕雨潇已经不见了与孩子们在一起时的温情随和,他站在正房门口,穿着一件紫色的团花长袍,外罩一件湖蓝色的马褂,马褂的领口、袖口和襟边都镶着雪白的兔毛。他的一张黑红脸膛儿冷冷的,像挂着一层清霜,一双眼睛不大,却很亮,看上去寒气逼人。猩爷站在他的身旁,每只手套着一个三齿铁钩,铁钩尖锋刃利,闪动着阴飕飕的寒光。
慕雨潇盯着面前的这些人,看了足有一袋烟工夫,突然大喊一声:“向后转!”
几十个人愣怔了一瞬,前后不一地转过身。
慕雨潇在人群中走了几个来回,重又回到门前站好,说:“谁知道东北三大怪?”
有人回答:“窗户纸糊在外,十七八的姑娘叼着大烟袋,养活孩子吊起来。”
慕雨潇说:“答得好,你,还有你,站到前边来。”他指着第一排中的两个人。两个人应声站到前边。“你们知道吗?东北的孩子在会走之前,一直在摇车里睡着、躺着,所以,他们的后脑勺是平的,现在,你们摸摸自己的后脑勺,再看看这两个家伙的后脑勺。”
院子里的关里人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脑勺跟前边这两个人是不一样的,自己的后脑好像安着一个小馒头,而那两个人却是扁平的,尤其是没有头发的遮盖,看得特别明显。
慕雨潇看着那两个人,说:“我不想问你们是哪来的?到我这想干什么?但我可以肯定,你们是有目的的,并且这种目的显然不是来给我进香上供的。”他说着说着,眼中露出凶光。
那两个人一看不好,伸手就向腰里摸去,还没等掏出枪来,猩爷已经扑上来。
几乎所有人都没看清猩爷是如何下的手,只觉得似有一阵风刮起,两道光闪过,两个扁平脑袋已经摔在地上,发出咕咚咕咚两声闷响,脸上三条一寸来深的伤口汹涌地往外流着血。
慕雨潇说:“总是这么猴急猴急的,问明白再动手也不迟啊。”
猩爷别过脸,显然不大乐意,那神情分明在说:“真难伺候。” |